畫城何處不飛花。

第七回、塵寰陰陽復絕望

  墨舞彷彿做了一個很長的夢。

  那個夜裡,落雨傾盆,斗大的雨水轟然砸在墨舞身上,他倒臥在血水交融的血泊之中,鼻尖前一柄已經將近破碎的長劍倒拄入地,彷彿是他的墓碑。
  劍身映著自己汙穢的面容、滿地的鮮血,跟身後盤腿坐在磐石上的少年。

  「墨家無後,可惜了。留了你,也不能光耀門楣。」

  少年獰笑。他身上衣裳沾染的血跡鮮豔如紅火燃燒。
  墨舞的喉頭變得很乾澀,顫抖地舉起手,連開口都是一種痛苦。

  「將我的墨家所有人的性命……」


  啪地一聲,右手拍在水漥上,濺起水花。

  「還來……」

  墨舞涕淚縱橫,和雨水混雜在一起,現在的他竟連一句話都沒辦法好好地說。
  明明是個少年……
  明明眼前的人,只是比自己大了一兩歲的少年……

  「歲數相差無幾,實力卻天差地別,你是這麼想的嗎?」

  墨舞握拳,掌心全是泥濘。

  「告訴你吧,你最好記著我的名。」少年冷笑:「我哪,叫做姚鴆歌。」
  姚鴆歌走到墨舞跟前,緩緩蹲下,憐憫地看著他狼狽的姿態。

  「我對你們墨家的劍法很有興趣,假設它可以飛得更高,聽起來是不是很有意思?我讓墨家劍法,在你的手上昇華成另一種境界,聽起來是不是很誘人?」

  墨舞默然。
  姚鴆歌呸了一聲,說道:「瞧你這副德性,被我廢了大部分的筋脈,墨家也合該敗在你手上。我想想,不如我來幫你一把?」

  說完,姚鴆歌自懷中掏出一枚瓷瓶,拉開瓶塞,內裏滾出了一顆一顆紅銅色藥丸。

  「是一顆?還是兩顆?也罷,送佛送上西,通通讓你服了,免得你說我這個人一點也不慷慨,是吧?」
  墨舞兩眼圓睜,不知姚鴆歌手上拿的是何等恐怖的未知藥物。

  「不……」

  「我姚鴆歌送人的東西怎麼可以不要?我送了你不收,豈不是不給我姚鴆歌面子?」

  姚鴆歌謔笑,一手擠開墨舞的嘴,塞了一粒藥丸進去。墨舞不從,舌根一推,將藥丸又推了出來。

  「你沒辦法吃,沒關係,我幫你。」
  姚鴆歌笑聲更甚,遂兩手夾起一粒藥丸,伸入墨舞的口中,塞到墨舞的喉間。

  「嗚哇啊啊啊!」
  墨舞四肢無法挪動,兩眼骨碌碌轉動,而姚鴆歌一粒接著一粒,都用同樣方式逼使墨舞吞下藥丸。
  到結束的時後墨舞已經無法計算自己服下多少不明的藥物。他只感到胸口閉塞難當,幾欲斷氣。

  姚鴆歌抹了抹手。
  「就這樣吧,臨走前送你份大禮。最近有兩個臭娘們仗劍江湖,行俠仗義,沒意外不久會尋上這裡。墨家小子,我很期待,下次與你相逢的時刻。」

  雨很大,一點一點砸碎墨舞殘存的意識,身體的苦痛卻讓他益加清醒,姚鴆歌從容而去,徒留喪家之犬的氣味,讓墨舞憤恨自己的無能為力,憤恨自己的懦弱,憤恨自己對於生命在指縫間溜走時沒有把握,憤恨自己沒有能力周全墨家的一切,無論榮耀,抑或人命。

  那一晚一切都很惡劣,直到墨舞的師尊出現在他的面前。
  「孩子,你想活下去嗎?」

  禹都玄握著紙傘,眼神斜睨。
  為了墨家。

  「告訴我,你想不想活下去。」
  為了,墨家。

  我,墨舞……
  「想要,活下去……」

  以墨家之名,以墨家之血發誓……
  在橫阡越陌的雨線交錯中,墨舞暈死前,那渴求的目光,狠狠攀附在禹都玄冷然的雙眼。
  總有一天,我一定要討回這筆血仇。


-

  墨舞不意又做了一場很長的夢。一場確確實實,讓他刻骨銘心的夢。
  以前他很愛做夢,也很常做夢。
  他很明白夢境與現實終究不同,夢裡面,他可以放縱自己。

  所以身為墨家大少爺的時後,他很愛做夢。

  但這幾年來,墨舞的夢漸漸化成索命勾鐮,不再雲淡風輕。
  它不斷挖掘墨舞最深沉的記憶,不斷鞭笞他不願揭開的傷疤,日日夜夜,燃燒成赭紅色的雲彩蔓延整片天穹,從不敢面對,變成強迫面對;從畏懼,變成疑惑,最後演化成憤恨。

  於是成為槥派首徒的時後,墨舞痛恨做夢。
  夢裡開始出現姚鴆歌,出現姚鴆歌的笑臉,出現姚鴆歌塗滿他族人鮮血的雙手。出現焚燒的墨家宅院,出現遍地師兄弟的殘軀,出現被打成碎片的旌旗。

  還有姚鴆歌逼自己吃下的不明之物。
  對墨舞來說,那已經不是惡夢。

  每一個晚上,墨舞都深刻明白,那是姚鴆歌要自己狠狠記清楚那一夜所發生的一切。
  下次再見到他之時,他要姚鴆歌付出每一條墨家人生命的代價。

-

  仇恨的極端反而冷靜,墨舞雙眸怒然成焰,焚燒成一對赤瞳,手中忘塵藍光冷然,有若一團霜火,反觀姚鴆歌,激戰過後密道晦暗,殘缺的燭火映得他臉龐明明滅滅,更顯詭譎。

  「小子好久不見,看來那一份大禮,你用得很上心啊!」

  姚鴆歌看著墨舞的表情本是冷冷靜靜,但和他四目交接的瞬間,五官竟漸然扭曲成瘋狂的線條。
  嵐兒淚痕未乾,抬頭一望,墨舞瞳仁已是殷紅如血,彷彿異類,身上氣息漫亂狂走,氣息好像綿綿細雨纏著他周身一樣,只要墨舞動念,這些氣息就會化成傷人的針,無差別攻擊視線裡所有看見的人。

  「有沒有感覺身體裡的力量源源不絕?有沒有感覺到自己的每一條筋脈都 在隱隱躍動?」姚鴆歌越說越起勁,哈哈笑道:「這就是離火的用途!這就是擁有力量的感覺!」
  墨舞手腕一震,光芒一顫,密道裡忽然起了風。
  隱隱然,外頭轟隆巨響。

  「你當年讓我吃的不是毒藥,你用藥丸重新改造我的身體?」
  「是,那些藥丸叫做『離火』,那是我從一名郎中身上拿來的,我自己也不知效果如何,傳聞那是顆可以增益功體的藥丸,我留上了心,看上了你,於是,我決定拿你試藥。

  你乃墨家下一代當家,墨家三百人也只有你的學的墨家劍法最全,讓你吃了離火,只是想看看你能進展到什麼程度。不料離火果然是未成之藥,你一服功體竟大服削弱,甚至體力大減,讓我大失所望。

  可奇怪的是,我暗中觀察你,這才漸漸發現離火的妙用。
  原來離火平日吃食你的氣力,甚至綁縛你的筋脈,讓你功力大不如前,但你只要遭受強大刺激,血液澎湃,離火就會發揮它真正的藥效:
  催化你的骨幹,膨脹你的筋脈,渾身血液倒行逆流,因而眼珠呈赤,身體似沸騰一般熾熱,簡而言之,就是加速運行你的氣血流動,讓你可以武功翻倍成長!」

  墨舞心中一動,果然周身莫名氣息受到意念感召,手中忘塵劍光耀躍動,簡直不若凡間之物。
  身體每一個地方都在沸騰、鼓動、囓咬著自己每一處具有感知的地方,心口源源不絕著一股暖流,催動戰鬥神經。
  嵐兒握著墨舞的手心,只感到他的手隱然顫抖,好像一座將要發作的火山,囤積爆發時的能量。
  ──這並非正常現象。一般的成藥也不會平日讓人功體大弱,他們口中的離火,沒有這麼簡單!

  「墨家大少爺,你可回憶起了墨家的劍法?」

  「殺你,不需用到墨家的劍!」

  話鋒相激,火花四射,不由分說,墨舞抽開嵐兒的手,忘塵劃出天藍一線,仿若天際的一抹燦然流星,往姚鴆歌喉間殞落,姚鴆歌側身閃讓,白襟洶湧激飛,劍氣如散落的尖葉,渺渺蕩蕩,削斷姚鴆歌幾綹髮絲。
  姚鴆歌一個旋身,矮身鑽入墨舞跟前,雙掌其出,拍在墨舞胸口,砰然一響,墨舞連退三步,身體一側,反手握劍,倒拄入地,左後腳跟踏在劍身,即時穩住下盤。

  爭鬥既起,生死一瞬,墨舞穩住下盤的下一個眨眼即刻飛身拔劍,劍華燦燦,流光旋轉,宛若海浪奔洩,蛟龍翻騰,凌空砍向姚鴆歌!
  姚鴆歌看墨舞氣勢恢弘,冷然一笑,身形化電,腳下一滑,只看一道白影於墨舞在至高點時,箭矢一般在他下方疾掠而過,衝到穆懷青身畔!
  宰拉拉霎見姚鴆歌風風火火出現在自己面前,兩眼一愣,右掌下意識往他面門一催,姚鴆歌左手一撥,當即卸開宰拉拉的掌勁,接著霸道拉出穆懷青肩上長劍!

  「哈啊啊啊!」

  懷中的穆懷青慘叫,宰拉拉驚怒交集,正要出手,而臉上、身上轉眼間卻已艷紅滿布,看穆懷青鮮血泉湧,宰拉拉忙點穴以遏止血流如注,穆懷青氣若游絲,體虛若水,連話也吐不出半句。
  姚鴆歌取劍罷,回身要戰,卻看墨舞已劍鋒亂顫,點到面前,心中一震,頭往左一偏,劃出一道淺色傷口。

  心隨意動,姚鴆歌縱劍而戰,墨舞和他兩劍交纏,星光迸射,霎時之間劍影幢幢,錚蹤聲不絕於耳,姚墨兩人越戰越兇,姚鴆歌越打腳步越向前踏,墨舞與之同步,越戰越腳步越退,然兩人氣勢相籌,分庭抗禮,墨舞神情凝重,一手負背,專心不二,姚鴆歌故作從容,心中已然起火。

  「墨舞別拖!你副掌門有危險!」
  宰拉拉大喊,順手撕下大片衣角,環在穆懷青傷口上頭,緊緊綁縛,加以按壓。嵐兒正想過去幫忙,手腕卻被禹都玄拉著。

  「嵐兒,助我……」

  「掌門!」

  「渡我真氣,你留五分。別讓你師哥為我們爭取的時間……給浪費了。」

  「是!」
  嵐兒一諾,攙禹都玄盤腿而坐,雙掌貼在他背後,暗送真氣。

  姚鴆歌和墨舞眼神一對,兵刃發出一聲長響,兩把劍在兩個人之間交錯一瞬光輝。姚鴆歌手臂一震,墨舞手腕一曲,一進一退,墨舞心神恍然大亂。
  「感覺到了嗎?這把劍的氣,」姚鴆歌陰側側說道:「與你當年隨侍在側的那把劍一模一樣。沒錯,這把劍,就是當年與你耳鬢磨斯、最後卻被你始亂終棄的劍──」

  禹都玄聞言,訝然睜眼,跟墨舞不約而同看向那把銳利無端的劍。
  「這就是墨家代代相傳的寶劍,絕寰!」

  「竟是絕寰!」墨舞大喝:「當年我記得此劍被師父拋放槥山山谷之處,怎會讓你拾得!」

  「絕寰如此好劍,怎捨得被你浪費!」絕寰半邊映著姚鴆歌的亢奮,半邊映著墨舞的慌然:「你身體裡的力量是我賜給你的,你現在兵刃相接的是你往日所拋棄的劍,如何,回憶起了嗎?你聽見了絕寰的嘆息聲,心中起慚念了嗎?
  「曾說多少血海深仇,曾發多少滔天大誓,可你連墨家的劍都可以失去,就這樣你也有臉說自己要為墨家爭光?你拿槥山的武功,替墨家爭光?
   夠了,墨舞,夠了,你在這山上待久了,難不成也被他們的假作清高給蒙蔽了?你地下那三百名師兄弟會怎麼想?你的父親、你的兄弟會怎麼想?
  墨家,你們可是墨家!他們的下一任當家,而今卻整日泡在這幫女人之中,你不拿墨家的劍法,卻要用娘們的武功為他們報仇!」

  「姚鴆歌,你給我閉嘴!」

  墨舞大吼,忘塵震、撥、撩、掀,要削姚鴆歌手腕,然而絕寰卻如同附骨之蛆,無論如何忘塵就是無法甩開糾纏,墨舞掀袖而起,厲掌一催,姚鴆歌硬格一掌,兩人才又分開。
  墨舞氣海翻騰,心念一動,提劍再上,劍出飛雲渡雨,心似怒雷狂濤,姚鴆歌鏡射同招,兩人劍光紛紛,密道坑坑巴巴,蠟燭不知覺砍斷好幾十根,四周都是劍痕與碎裂的凹痕,而斑駁的血跡更是令人感到怵目驚心。

  「要比拼槥山禁式,行!」姚鴆歌說道,驀然左腳一蹴,踢向墨舞面門,墨舞左手揚臂擋之,自動往後退開。
  墨舞一退,姚鴆歌振劍向前,凝元雙足,催勁在手,忽如電光,驚掠而出,氣勢仿若暴虎破匣,正是方才穆懷青所使的最後一招槥山禁式,「開山破嶽」!
  看姚鴆歌絕寰挾霸道之力席捲而來,墨舞劍身一翻,劍鋒一指,點向姚鴆歌心口,不刻姚鴆歌踏入自己三兩步前,忘塵毫不猶豫,雷電般滾滾刺出!

  槥山禁式,穿心裂脈!
  姚鴆歌勢道沱然,若滔滔流水,招出無回;墨舞眼神銳利,若山林野豹,懷壯士斷腕之心,兩人一者宛若迅猛兇獅,一者宛若破匣豺狼,一劍砍下,一劍刺下,魂歸一瞬,酆都門開!

  唰!
  「小子!」
  「徒兒!」
  「哥!」

  三人齊呼,只看劍穿白裳,姚鴆歌背上的太陽圖騰中央破出一端劍鋒,卻沒有染上半滴血漬,墨舞則是鼻貼絕寰,目視劍身,身子一側,半分足尖的距離被砍出一道長長的劍痕,兩人竟是同時為了閃招出招兼行,用劍準度同時一偏,九死一生中,毫髮無傷!
  濃烈的腥味竄入墨舞鼻尖,逗得他戰意興興,姚鴆歌神情一暗,和墨舞四目交接,兩人同時收劍,望後倒退。
  姚鴆歌默然,劍勢一變,劍影翩翩,氣勢驟變,銀光燦然,點點飛來,令人目眩,卻是一招怒雷狂濤!
  墨舞不假思索,忘塵在面前一揮,反手握劍,後腳跟一踩,如緊繃的弦,姚鴆歌劍風逼近,墨舞雙腳一彈,竟是如一團火球衝向姚鴆歌的劍法之中,忘塵勾起艷人眼光的天藍色!

  唰!
  先是錚鏦連聲迭響,再來一聲刺耳長鳴,最後是發耳欲聾的沉默。
  眾人心裡一震,更是神凝意定,目光發亮。

  姚鴆歌與墨舞背對著背,面對著宰拉拉一行人的墨舞嘴角溢出一絲鮮血,右臂衣袂紛飛,布料四散,露出整隻黃銅色的臂膀,槥派寬袍大袖飛亂飄揚。而背著眾人的姚鴆歌則是偏過頭來,鳳眼瞇起,半邊臉上肅殺氣息異常濃烈。
  禹都玄雙肩凜然一顫,說道:「徒兒他……怎麼會……」
  嵐兒雖是訝異,卻也不解,道:「掌門不是有傳給哥槥山禁式嗎?這有什麼好奇怪的?」

  「我教的的確是槥山禁式沒錯,」禹都玄心口忽然一悸,心中湧起是一股激動,一股分不清感覺的情緒:「但,我沒有教他怎麼用禁式去破禁式!」
  「你沒有教他?那他怎麼曉得招式相剋?」宰拉拉同樣驚嘆,望向禹都玄:「這麼多年來,你、我、甚至懷青,都沒有想過這種方式!」
  嵐兒邊渡真氣,邊看向姚鴆歌的臉,視線一觸到墨舞的雙眸,她便忽然憶起了那個午後、去尋覓自家師哥的時後的場面。


  「我也覺得挺奇怪,沒事怎會教我這套劍法,不過……雖然我身體不太行,但那些招式通通都記到我腦子裡了。槥山禁式,全是玉石俱焚的招式,恩……」

  「玉石俱焚?也無怪乎列為槥山禁式了。若只是花拳繡腿,那掌門何必要禁?」

  「也不是這麼說,這招式很古怪,我說不上,可能還得實戰來應驗我的想法。」

  「喔?怎麼說?」

  「一言難盡,禁式一共三招,這三招……通通都有極大破綻。」



  玉石俱焚?極大破綻?
  嵐兒回溯記憶,自從姚鴆歌開始,到掌門、副掌門使用槥山禁式開始,每一招禁式雖然都要人命脈,催魂奪魂,氣勢吞天──但哪有什麼玉石俱焚?更沒看出什麼極大破綻!
  根本都只是傷天害人,一招致命的攻勢,談不上玉石俱焚。
  「哥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!」嵐兒思緒翻騰,越想越驚,最後脫口而出:

  「打從一開始,他就知道這些招式相剋!」
  「什麼?」禹都玄不可置信,說道:「我教了徒兒這麼久,深知他的資質,他就算是天才也萬不可能馬上知道破解方法!」
  「並非哥明白了這些招式相剋,」嵐兒思考正燙,滲出冷汗:「因為即便頓悟也需時間訓練,但我看他的樣子,反不像駕輕就熟,卻像……像身體本能的反應一樣!」

  「萬不可能!」
  禹都玄咬牙,卻不意氣息走亂,嘔出一口血紅。
  「掌門勿復動念!專心養氣!」

  ──怎麼可能?
  禹都玄看著穆懷青,穆懷青暈死在宰拉拉懷中,生死未卜。視線一飄,恰與宰拉拉視線交錯。

  「拉拉,你的身體……」
  「還行。」宰拉拉緩緩放下穆懷青:「我比較怕懷青撐不住。」
  話甫說完,姚墨兩人又有動作,只看姚鴆歌和墨舞兩人同時回過身去,姚鴆歌唰唰唰連刺三劍,墨舞旋劍以應,卻感到手上力道漸漸流逝,像被偷取一般。
  「劍勢是飛雲渡雨,心法卻是武當柔勁?」墨舞勉力擋招,然而姚鴆歌卻緊追不捨,絕寰如暴雨梨花,逼得墨舞步步敗退,雙肩上已然見紅。

  禹都玄見狀,穩住吐納,思量半晌,說道:「徒兒別硬打……對方是太極化勁,不能讓他碰到你的劍、不能讓他碰到你的身,切記體態要身輕如燕,伺機出劍,出劍時要快要狠要準,否則你就會一路被壓著打!」
  墨舞聞言,卻還是接了幾劍,只看絕寰每當碰觸忘塵總是不免黏、滑、貼、打、點,雖然只是一瞬間的小動作,卻讓墨舞也只花了一瞬間明白姚鴆歌的障眼術。原來姚鴆歌利用過人眼力看出墨舞每一劍最脆弱的支力點,在加以擊破,輔以大開大闔的假動作做為花法,這就是讓他感到勁道被洩然一空的緣由。
  只能靠一劍,也只需要一劍,去破除姚鴆歌的太極心法。

  飛雲渡雨、怒雷狂濤、太極化勁……
  既是如此……

  墨舞左閃右讓,絕寰屢屢貼肉而過,忽爾手一揚,手背忍痛拍開絕寰劍鋒,登時血花燦爛。受傷的那只手無懼一切,奮勇往前,散拳成掌,要拍姚鴆歌。
  姚鴆歌見墨舞血掌颯颯劈來,頭一側,墨舞頓時一掌落空,姚鴆歌抓住空隙,更是竄躍進墨舞面前,狂掌一催,毀其心膛,墨舞中掌後退,當下悶哼一聲,卻禁不住嘔出一口辣血,濺在姚鴆歌的足履上。
  「翻花拂柳,又用這種娘氣招式!你就是死到臨頭都這樣沒用,才會這輩子待在槥山都沒有出息!墨家會有你這麼一個少主,真是垃圾!」

  姚鴆歌斜睨腳上血跡,莫名地激動起來,對著腳步虛浮而踉蹌的墨舞失聲痛罵,卻看墨舞握劍的手雖在顫抖,忘塵光線卻熾然大盛,被逼退到宰拉拉身邊的墨舞緩緩抬頭,如孤狼一般的視線穿入姚鴆歌的雙眸裡,震盪他心緒裡的那一圈心湖。

  「槥山禁式──」
  密道驀然灌進了一陣疾風,墨舞殘破的雪色衣袍獵獵飛揚,發出裂帛似地聲響,姚鴆歌身上的掌門道袍亦是張狂散亂,背後的皇龍扭曲得幾乎快要破碎。
  姚鴆歌衝著墨舞面色猙獰地笑了,絕寰劍鋒指向墨舞的眉心,狂風吹得絕寰劍身擺盪,嗡嗡悲鳴。

  「槥山禁式,」
  絕寰此刻溢出晦暗的紫銅光澤,那是和忘塵截然不同的顏色,在明明滅滅的光線之中,絕寰就像燃燒成一團暗色的火焰,陰森詭譎,讓人心中發寒。

  「拉拉!」禹都玄轉頭,呼道:「都已經這個時候了……」
  「還沒。」宰拉拉兩鬢冒汗,按著穆懷青的雙肩,說道:「時機沒到!」

  轟。
  冷風吹完,卻又是一聲巨響,這次聲響很是靠近,整座密道竟感到輕微的晃動,兩根蠟炬更是摔落地面。
  墨舞的臉上沾滿了血漬,神情卻剛毅絕倫;姚鴆歌的臉上幾乎是淨白無暇,神情卻陷入陰陽怪氣的狂喜。

  「開、山、破、嶽!」
  兩人異口同聲,卻是不同心境;師出同源,路卻不一。
  此時此刻卻同樣使出槥山禁式,同樣使出開山破嶽,縱然心念不同,縱然用途不同,縱然曾可能是師兄師弟,此刻卻只是兵刃相接的不世仇敵,也只能是不世仇敵。

  忘塵跟絕寰在這一刻發出深深遠遠的長響,呼呼獵獵如山虎鳴嘯,如九嬰哭啼,忘塵輝光四濺彷彿垂淚,絕寰煢煢孤火彷彿哀哭。
  只看兩人奮不顧身地往前衝去,手中兵刃,曾事同主,如今卻鋒刃相向,要分你死我活。兩把兵器好似有感,不約而同地閃耀光輝,絕寰雖哀故主,卻更憤恨昔日之棄;忘塵雖是新器,靈氣卻更與墨舞契合,同樣感受到主人意念,兩把兵器在相觸的前一刻像是燦爛的煙花,眩得眾人雙眼不得一觀!

  鏘!
  激開腳邊石屑沙塵,墨舞拼上全力與姚鴆歌分庭抗禮,姚鴆歌實力深不可測,宛若一堵望之不盡的高牆,然而在這一瞬間,在這個霎那,一切都彷彿已不再重要。

  墨舞只知道:眼前的男人,是自己的仇人。
  而這個仇人,現在還想要危害自己身邊好不容易得到的親人。

  墨舞絕不允許,絕不!

  唰!
  一片激光過後,一聲銳響劃破毫秒闃然,禹都玄睜眼,映入眼簾的卻是身邊的一把長劍。一把,通體烏黑,身上猶帶滾石塵灰的,鋒利無端的劍。

  ──墨家的寶劍,墨家少主的劍,絕寰。
  絕寰劍鋒沒入地面,只餘劍身劍柄,而絕寰四周地面龜裂,可見力道強悍可怖。
  絕寰離禹都玄很近,約莫只有一步的距離,這時禹都玄才驚覺自己的肩上也染上了石灰屑,嵐兒滿臉驚恐未定,真氣仍如流水潺潺導入禹都玄四肢百骸。

  「好了。嵐兒,可以了。」禹都玄閉眼,思量半晌,說道:「過來,師父有話要說……」
  另一邊,宰拉拉緩緩放下懷中的穆懷青,看穆懷青胸前一片嫣紅,血將止未止,直至現在仍有殘血不斷溢流。
  「懷青,懷青,別睡,撐著。」
  ──小子呦……你還能支持多久呢?

  唰!
  蘇嶽崙五腑六臟如受重鎚,橫靠在石壁上養氣凝神,眼神半瞇。
  然而光芒絢爛過後,睜開眼,一把通體銀白如雪的長劍沒入自己跟前,光芒黯淡,毫無方才雄氣,劍身漫出滾滾白煙,正是槥派首徒配劍,忘塵。

  蘇嶽崙咬牙,右手緩緩抬起,顫抖著撫住忘塵劍柄。
  「渾小子,千萬別誤了自己,也誤了大家呀……」
  等姚鴆歌跟墨舞回神的時候他們都用握劍的手勢抵在對方的左肩上,然而兩人手中都已經失去了劍。姚鴆歌眉間如聚霜雪,殺氣凜然;墨舞滿頭蓬亂,眼神仍如孤狼傲慢。

  「沒有離火,你斷不可能與我戰到現在。」
  「你不正是期許我能跟你戰至現在,才讓改變我的筋脈麼?」墨舞握拳:「要我變強又不許我超越你,你那是勞什子腦袋?」

  「你就不能用用別門別派的劍法?」
  「我是槥山人,當用槥山劍。你用我昔日佩劍傷我,我用你昔日大禮打你,一報還一報,只是剛好。」

  墨舞話甫說完,姚鴆歌化手成掌,拍向墨舞心口。墨舞左手一抬,格他右掌,姚鴆歌一掌落空,擦過墨舞耳際。接著左膝凌厲而起,要踢墨舞腰間,墨舞左手一檔,雙手並用,遏阻姚鴆歌攻勢。正當墨舞以為無事,四肢卻忽然一酸,姚鴆歌奮起左手,五指成爪,一爪扣住墨舞咽喉!
  墨舞眼神一渙,登時拍開姚鴆歌左膝,要攻他下腹,姚鴆歌卻變爪入掌,一掌活生生往墨舞喉間拍下!
  墨舞悶吼,踉蹌而退,嗚嗚兩聲,偏頭便是吐出一口淤血,喉嚨劇痛,使他連大口呼吸都感到火烤般的疼痛。

  「罰你不知好歹,給我用墨家的拳法!」姚鴆歌猱身而起,雙掌翻飛,如點點暴雨,急攻而至:「我叫你用墨家武功!」

  墨舞呸出一口血,雙手一架,迎向姚鴆歌的狂暴掌法,又是一套翻花拂柳,以柔克剛!
  掌影紛紛,掌速如怒雷閃電,掌勢如奔洪瀉雨,打得墨舞節節敗退,雖偶有漂亮反擊,姚鴆歌卻每每能完美抵禦,墨舞邊打邊吐血,潰不成勢,終被姚鴆歌雙掌長驅直入,狠狠擊在胸膛上!

  墨舞退開後頹然單跪,咳了幾聲才慢慢爬起,雙瞳紅火依然,卻已累累一身傷。
  「我……」
  一個箭步,墨舞拳勢重起。
  「身為,槥山大弟子……」
  就是要,至誠求道。

  「用什麼武功不重要,我也懶得管,你要不要學,更是你自己的事。」
  禹都玄摺扇一開,潑墨青山繪滿雙眸春意盎然。

  「當槥山首徒最重要的,就是至誠。你動武的理由,只要對得起你自己就夠了。」
  墨舞抬頭,禹都玄翹腿坐在九龍座上,身旁的穆懷青沏了一壺茶,霧氣蒸騰,端給禹都玄。

  「喏,你叫作墨舞是吧?──來、這碗茶給你。」
  接過穆懷青的茶,墨舞一張臉映在水面上,那是一張青澀且怔忡的臉。

  「喝了這碗茶,我們就是一家人。」


  墨舞驀然想起了那個晴空燦爛的午後,那個師父拿摺扇壓著自己的頭、正式收自己為徒的那個午後,那個他跟師父一同拋棄過往、看著絕寰落入山嵐的那個午後,那個初次遇見穆懷青、喝下那碗她泡的碧螺春茶的午後。那股香氣跟那股味道在這個時刻,忽然很強烈地在自己的喉間出現。

  「就算是死,也是用槥派的武功死!」
  衣袂飄飄,如風化出。拳可穿心裂脈,心似磐石不摧。抱有去無回之心,行烈士斷腕之舉。
  姚鴆歌冷笑,身形如電,也是掌催神庭,兩人迎面而對!

  「來!都來!哈哈哈!」
  兩人去勢不減,氣勢赫赫,掌拳相觸的那一刻,緊接而來的並非勝負,而是自眾人頭上傳來的、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!

  轟隆!
  爆炸聲震天價響,姚墨兩人頭上竟是炸出一道窟窿,石塊亂飛,打在兩人身上,而兩人卻似無感,縱然身上多處割傷,仍是掌、拳相黏,內力拼搏!

  「姚鴆歌……」墨舞跟姚鴆歌之間落下層層砂土:「今日不能殺你……也要……讓你與我……同歸塵土……」
  「誰要跟你一起死在這裡!」姚鴆歌謔笑,仍是一派從容。
  墨舞正感莫名,猝然身後飛來一道人影,那道人影一拳打入墨舞腰間,霎時全身痠麻,接著墨舞便是一陣頭眩,恍然間失去所有行動能力。

  緩緩回頭,墨舞吃力瞄向晦暗中、那個突發暗掌的人,卻是滿心不可置信。
  「拉拉……哥……?」

  轟隆、轟隆。
  密道裡開始炸聲四起,產生劇烈動盪,或大或小,都讓整個密道塵土激飛,失去視野。

  「為……什麼……你……會……」
  望著墨舞驚訝不解的表情,宰拉拉斂起雙眼。
  「抱歉呦,小子。」
  ──拉拉哥,你為什麼背叛我?

  墨舞直到暈死前都還滿腦子疑惑,帶著莫名。還來不及憎恨,最後念頭只剩報仇未果的缺憾。
  身軀倒下,卻是連意識也一同潰散,他只覺得靈魂仿若也要抽離,世間的一切都已不再有所謂……

  密道不斷炸裂,禹都玄掩著口鼻,看不清四周環境,只覺密道地震如斯,著實恐怖,一方面擔心懷青安危,卻搜索不著,在一片土黃的硫色中,她望見了密道的入口散射出烈烈強光。
  強光一箭入崩塌中且失去光線的密道裡,對失去視線的禹都玄來說彷彿曙光一線,她無法辨識東西南北,只能閉上眼,靠著光感去匍匐而行。
  「嶽崙!懷青!」
  禹都玄的聲量被坍塌聲淹沒,只是徒勞無功的嘶吼,禹都玄面對著光源,只感到彷彿有一人闖入。
  但那人闖入之後卻沒有到自己身邊,彷彿泥牛入海,只是一瞬間的感應,就又馬上斷了感知。

  轟隆!
  密道又炸裂了兩次,第二次的時候在禹都玄左近爆炸,等身高的巨石毫不容情地砸在她羸弱的身體上。禹都玄頭一次感到自己身上所學毫無用途──在面對這樣一個偌大的幾乎是天災的困境相比,縱是武功蓋世又有何用?不若市井小民,同是羔羊待宰。

  在砂石堆裡亂走,忽而碰壁,忽而摔落,就是沒有遇見任何人,就連姚鴆歌也斷了訊息,禹都玄朝著光源走去,步履蹣跚且踉蹌,神態狼狽,不一會,她便又感知到有另一個人背著光,闖入崩塌中的密道,而這個人明顯也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,衝著自己而來。禹都玄雙膝一軟,跪在地上,雙手抓著崩裂的石頭,維持平衡。

  「哎、居然是妳?哈哈哈,看看我找到了什麼好東西!」
  聲音有些耳熟,禹都玄勉勉強強睜開了眼。
  那張臉,那張在灰石中已是難以辨認、卻仍能讓禹都玄瞬間回憶起來的臉。
  正當禹都玄反應過來的時候,那張臉已靠得自己極近極近──

-

  子夜時分,另一處。
  滿月湧中天,星斗漫垠空。
  坐落於槥山西南方幾十里外的幽幽深處,一處樓宇建得十分氣派,雕梁畫棟,堪稱高門大屋。看起來有兩三層樓高,屋頂聚集著一群夜棲的禽鳥,一對對精光四射的眸子穿透黑夜,直教人被瞧得心中發寒。

  而那棟樓宇門口上掛著一牌匾額,匾額上龍飛鳳舞著四個大字:
  白鷺書院。
  如今白鷺書院門戶敞開,一排排梁柱精雕細琢,旮旮旯旯間都能見奧妙,想當初設計此番書院的的匠師匠心獨具手法精絕。
  今夜油燈高掛梁柱,將一樓照得燈火通明,自大門口望入,一群為數眾多、身穿深藍色儒生衣衫而頭掛高冠的人足如履齊,雙手垂拱,讓出中間一條寬敞的紅毯,對著紅毯一揖到底。

  紅毯的盡頭,一方雪色帷帘,簾幕乃是絲紗織成,隱隱約約只能看見內裏有一方榻墊,予人坐臥,有一桌長几,擺滿茶具。
  「弟子恭迎丹楓先生。」
  一干儒生異口同聲,氣勢非凡,只見門外風馳電掣閃進一道粉色人影,捲入清風拂面,白鷺院生自雙鬢旁垂下的冠帶如絮飄揚,眾人不敢抬頭,只是都將頭給壓得更低。

  雪色帷幕一掀,掀起半張茶几的高度,復又慢慢垂下。
  一抹纖弱的影子攤坐在長几之後,坐姿慵懶婀娜,一手支頤,一手放在長几之上。

  「這幾日本師不在,可有要事要報?」
  話聲一出,無人敢應。原來丹楓本是女子之身,輕輕柔柔的聲音跌落在寂靜寬敞的大堂之上,竟有如萬鈞之重。
  「華予,你報。」
  「弟子聽命。」一名儒生自人海中碎步而出,跪在紅毯上,面對著帷幕,說道:「先生不在這些時日,天下已是風雲湧動,變數橫生。」

  「喔?說來聽聽。」
  「天下門派,連成一氣,為報殺徒之仇,齊上槥山。」華予稍作停頓,說道:「槥山一戰,出現梅琖等人自居槥派正統,並持掌門印璽,引證武林。」

  「恩,說下去。」
  「梅琖夥同各大門派,於槥山追殺掌門禹都玄、副掌門穆懷青、大弟子墨舞、二弟子嵐兒、青鸞派掌門宰拉拉、峨嵋樓當家蘇嶽崙一共六人……」
  華予話未說完,丹楓打斷道:「峨嵋樓只有當家蘇嶽崙?他的掌櫃跟歌妓呢?」

  「稟告先生,掌櫃與歌妓一概下落不明。」

  「說下去。」

  「是,」華予深深吐納一口氣,道:「這六個人被稱作槥山六人,而這六個人在各武林門派的追殺之下……」
  說至此處,華予突然躊躇了一會,但仍是說了下去:

  「……已於槥山密道,全數戰死。」
  「喔?」丹楓語氣訝然,說道:「全數戰死?無一生還?」

  「是,已然戰死。」華予毫不猶疑,道:「幾個時辰前,梅琖有信,信中如斯交代。」
  「哈哈哈哈,」丹楓猛然大笑,喃喃說道:「穆懷青,好個穆懷青!」

  「先生可要派弟子前去槥山探梅琖虛實?」
  「不用,不用,你們通通退下!」丹楓樂不可支:「華予,我手書一封信給你,你照信中交代去做。」
  「是,弟子照辦。」

  「好容易回了書院,卻沒得閒著。」

  「先生意思是,槥山之局,尚未終結?」

  「這盤棋……」
  華予偷偷揚起頭,視線瞟向朦朧的薄帘。

  「槥山這盤棋,小結了。」
  「那先生何憂之有?」

  「但下一局……」丹楓細語喃喃,華予聽不見她的下句,只有眉頭一皺。
  隱隱約約,簾幕之後,丹楓彷彿勾起了媚然的微笑。

  華予趕緊低頭,拍拍雙膝,身旁兩邊的儒生都已漸漸退下,廳堂上快要只剩下他一個人。華予走向前去,簾幕一飛,拋出一張白紙。
  「切記,路上若遇上槥山相關的人,只管作一件事。」
  華予接過那張紙,道:「先生管說,弟子受命就是。」

  「能避則避,能逃則逃。」
  華予看著紙上墨跡,咦道:「喔?這是何故?」
  丹楓揚起手,緩緩地倒起了茶來。
  「這一盤棋下得太狠太快,下一局棋先手已不再是梅琖。華予,記住為師說的話:」
  華予聞言,將身子彎得更低。

  「人若遇上了鬼……那可是打不過的。」


鳳凰鳴第一部|九重深處煙塵生 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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