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城何處不飛花。

第六回、遙鴆高歌泣心譜

  「孩子,你怎麼會一個人在這裡?」

  大雨滂沱,傾瀉而下,斗大的雨水橫飛,他一身麻布衣裳,坐臥在泥濘裡頭,靠著凹凸不平的大石。
  這座山就像在哭嚎,經年累月的土石在一啼一哭之中奔瀉沖刷在他的身上。

  他用溼溽的眼眶,看著男人斷了一臂的血流汩汩,男人慈眉善目,菩薩低眉,男人無視手臂上的傷,緩緩蹲下來,用僅存的一只手輕撫著他汙穢的側臉。

  於是他說:「這裡是什麼地方?」

  男人用憐憫的眼神關愛著滿身髒汙的他,說道:「槥山。這裡呀,叫做槥山。」

  他桀傲不遜,討厭別人用憐憫的眼神看著自己。於是他奮力爬起,抓住男人不斷失血的殘臂。

  「槥山……?」
  男人彷彿不怕痛,一隻手將他抱起。

  「你一定又冷又餓吧?我身上沒有東西吃,我帶你一起走。」

  「帶我一起?」

  「是啊,我帶你。反正我看你也無處可去罷?」
  他任由男人背在肩上,不發一語。他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沒有反抗。連日下來的飢餓感緊緊攀附在他身上每一吋感知,他只剩下說話的力氣。

  「孩子,你叫什麼名字?」

  「我不知道,我沒有名字。」

  「嗯,那不如姓姚怎麼樣?」
  在男人樂不可支的笑聲中,他這輩子,才算被起了第一個名字。

-

  如果說,槥山就是她們的家。
  那麼,師父就是他的全世界。
  所有得罪過師父的人,就是自己一生的仇敵。

-

  卻說槥山眾人奔入廳堂,身後一群武人卻層層疊疊如浪如潮湧入,將槥山六人團團圍住,要斷他們後路,勢必要在此地將他們擒下。

  穆懷青舉劍過胸,說道:「拉拉開道,都玄守中,我來壓後,採一字陣!」
  宰拉拉正要走向前去,卻被禹都玄按住臂膀,只看她一臉肅容,渡生一揚,武林人士看那古劍方才威猛非常,一時畏懼,登時往後一退。

  「不。我開道,你待中,嵐兒緊跟著我,嶽崙,你去護著懷青。」禹都玄平舉渡生。

  宰拉拉看著她,一時無語。
  「妳……」

  禹都玄微笑。
  她的眼神,在這一刻,宛若晦暗中的一點火光,照亮起黑暗。

  「──通通跟緊了。今天,沒有人要被留在這裡!」

  話聲甫畢,古劍渡生平舉在胸,劍一晃,劍柄赤紅色流蘇飄盪如流焰散華,禹都玄低喝一聲,激起眾人心神,握劍開道,拔足衝出!
   華山派徒生看禹都玄發狠奔來,紛紛遞出長劍,上上下下夾住古劍渡生,要斷他前進路途,卻看禹都玄手腕一震,竟爾將十來柄長劍震飛,身旁幾名弟子更是踉蹌而退,往後壓倒更多人!
  華山派徒生一退,接著禹都玄左前與右前方刀光一閃,數把長刀緊密斜砍而入,這時禹都玄身後腰側疾飛出數枚小石,將長刀擊飛!

  禹都玄見狀,縱劍再前,一劍一個將刀者挑飛,霎時眼前一片血霧亂灑,禹都玄卻恍若未見,此時圍陣已經破出了一個小缺口,卻見又一群密宗門徒自陣外要補缺口,雙掌翻飛而來。
  禹都玄木無表情,雪白的側臉染上幾條血漬,渡生飛刺而出,與一干密宗門徒鬥在一起,這群人顯然武功頗有修為,禹都玄一時攻他們不下,陣勢因此而停滯了下來!

  一字陣一停,眾武林人士又團團聚攏,穆懷青冷不防春秋一劃,在地上破開一道口子,沉聲道:「越界者,殺!」

  穆懷青發這聲喊用上了勁,說出口的同時宛若春雷破空,武林眾人都是一愣,但仍有幾個內功修為較高的弟子並未受到影響,寒著臉踏過那到界線,踏過時一根凜然長棍彷彿暴雨一般當頭打下,氣勢迫人,正是峨嵋蘇嶽崙!

  那幾名弟子急忙閃過棍雨,蘇嶽崙眼神殺氣盈盈,道:「越界者,殺!」
  連續施壓,縱然槥派六人居於劣勢,但氣勢凌空,眾人還是一陣猶疑,彷彿眼前圍殺的已不再是強弩之末的六個人,這六個人,簡直就像……

  ──就像正要掙脫出去的野獸。
  那一瞬間,他們竟然有一股自己抵擋不住他們,反而為他們所困的幻覺。

  禹都玄眼見攻密宗門人不下,身後穆懷青又已漸入險境,若芒刺在背,出劍更加凌厲,槥派絕學「飛雲渡雨十三式」連綿而出,本該是剛柔並濟的劍法,禹都玄此刻使出卻毫不容情,好似泰山壓頂、雷雨奔騰;好似狂風驟雨、翻浪倒海,密宗門人被禹都玄氣勢壓過,漸漸退後,甚至有些左支右絀。

  禹都玄心念一定,便將渡生一擺,虛晃一招驚退密宗門人,趁這短暫時間,穿越密宗門人,一字陣繼續往前推進!
  密宗門人旋即回神,見自己陣勢被切開,要切他們一字陣,可為時已晚,面對他們的已是居中的宰拉拉!
  宰拉拉身形如電,掌影紛飛,這幾名與他對過掌的密宗門人霎那間若遭雷擊,皆是望後一飛!
  禹都玄提氣奔走,正要穿過正殿,孰料盡頭數人影持劍擋路。

  華山派司徒鐘、點蒼派宋徽、密宗掌門!
  「罪無可逭,留下性命!」
  司徒鐘不由分說,拽起八荒,朝禹都玄當頭劈下!
  禹都玄高聲厲喝,渡生高舉過頭,兩劍相觸,激起萬丈火光,禹都玄竟以一臂之力擋下力逾千鈞的華山神劍!

  擋下八荒,禹都玄絕不好受,嘴角隨之溢出殘血。宋徽見狀縱劍而上,要刺禹都玄胸膛,禹都玄身後卻驀然竄出一道藍色身影,劍影如蝶飄然而來,要斷自己手腕筋脈,宋徽連忙收劍退勢,正是緊跟在後的嵐兒!

  逼退宋徽,嵐兒當機立斷,往司徒鐘面門射出數道暗器,司徒鐘面色驚慌地收起八荒,偏身急閃!
  密宗掌門眼見兩人出招不利,看出嵐兒身負墨舞,心中盤算定能一招擒下,於是一個滑步繞過禹都玄,矮身要抓嵐兒後背!
  禹都玄看密宗掌門要對嵐兒下手,當下左腳一退,也不回頭,左肘猛地一抬,背對著擊向密宗掌門下頷!

  密宗掌門一手掩住面門,勉力扣下禹都玄肘擊,如此一來非但他動作停滯,眼前更是看不見東西,當密宗掌門回過神來時,胸口傳來陣陣酸麻與疼痛,原來嵐兒早就看穿密宗掌門動向,在短劍上淬了毒,一劍刺入胸口,傷他心脈!
  嵐兒將短劍拔出,傷口鮮血如注,密宗掌門慘叫,身體往後一倒,連續滾了好幾圈,跌撞在牆面上,生死未卜。

  宋徽和司徒鐘見密宗掌門瞬間慘遭毒手,生死不明,心中皆是一凜,趁此空檔,禹都玄卻是毫無懸念,古劍渡生如雷轟然遞出,唰唰幾聲,宋徽神智渙散,只得擋下幾劍便匆忙而退,心中全是禹都玄無法戰勝的怯懦想法。

  只剩司徒鐘強自鎮定,八荒再度掄起,禹都玄方才硬受一擊已是吃下內傷,這次若再硬擋,只怕無法再如方才那般繼續反擊!

  看八荒有若高山,破風而來,禹都玄明知可能不敵,但心中只有一念。
  「絕不能在此停步!」
  把心一定,心海澄泓。渡生一震,橫架胸前。
  劍穗震亂,有若柳絮飛花,有若紅蓮開落,有若細雨漫漫。
  八荒崩刀落下,禹都玄雙手扣劍,兵刃相接那一刻,星火燎目,禹都玄所立地面登時龜裂,左膝一彎!

  「你們……休想……讓我槥派跪下!」

  八荒劍勢強若崩山滾石傳入禹都玄四肢,但她不敢退、不願退、更不能退,本來也要漸漸蜷曲的另外一腳此刻堅若磐石,左膝復又挺直,竟是憑著一股意志壓回八荒,縱然嘴邊漫出汩汩血絲,縱然雙手痠麻如遭電殛,可她的神色毅然決然,誓死不退,竟看得司徒鍾心中一動。
  這樣的人……
  「──退下!」
  禹都玄大吼,渡生猛然暴起劍氣亂走,有如風塵捲砂,將八荒彈回,司徒鍾回身穩住八荒大劍,和禹都玄四目相交。

  這樣的人……會殺了寰兒嗎?

  禹都玄冷汗淋漓,一手持劍,一手捏著劍訣,一身白衫已是染上紅色血艷,舉劍在前,頭髮任其亂揚,本來就已是纖弱的身材此刻看起來更加嬌弱,卻又顯得更加強悍。
  而禹都玄看著司徒鐘的眼神是那樣熱切,彷彿一團正在燃燒的火,一團不屈不就不甘抹滅的火。

  那樣的一對眼神,正對著司徒鍾訴說著無言的三個字。

  讓我走。

  只是沉吟半晌,卻有如一炷香那般長久,司徒鐘按著八荒的手越握越緊,他這輩子做過的選擇很多,但今日的決斷最是讓他愁腸難結。

  「這輩子,你們只有一次機會。」
  所有紊亂的思緒在兔起鵠落間已定下判斷,在司徒鐘穩回八荒、和禹都玄四目相交時也不過是彈指之間的事,卻看司徒鍾猛然倒拄八荒,然後雙腳跪地,摀著胸口在地上吐出了一口瘀血!

  禹都玄不假思索,提劍而走,穿過司徒鐘的那個片刻她的唇邊只是細細吐出了兩個字:
  「謝謝。」

  司徒鐘沒有回應,面對著地面的那攤瘀血,他甚至有些恍惚,不曉得自己這樣做究竟對與不對。
  他只知道,他這輩子,從來不會看錯一個人。

-

  槥山密道怪石叢生,沉澱著數十年的寂靜。
  如今它的盡頭佇立著一個人,那人在靜謐的黑暗中一雙眼雖緊閉著,通體的戰意卻如戰鼓擂動一般昭然。

  他的腦海裡不斷轉動,燃燒著堅定的意志。
  暗道的入口在此刻隱隱發出了亮光。

  很好。
  這座山上的每一個人,通通都要死在我的手下。

-

  槥派宅院藏有許多暗巷窄門,是以槥派一行人在穿過司徒鐘之後不消多時便已甩脫武林人士,尋覓暗道。

  暗道門口位於後山,但看山中滿地離離蔚蔚,不似有路,穆懷青見身後已無追兵,便和蘇嶽崙兩人搭肩而走,互相扶持,宰拉拉面色枯槁,方才激鬥中已動上真氣,不意運了兩招,只餘一招餘裕。嵐兒背著墨舞,臉上汗淚交疊,眼神卻透著一股不倒意志。反觀禹都玄,此時異常冷靜,和方才相比判若兩人,手上渡生蘸著艷紅,跟劍身的墨綠色搭起來顯得陰沉冷酷。

  一行人轉了轉,禹都玄猛然俯身,手按土塊,緩緩一推,眾人面前本是一壁山峭,卻霍然打開了一條往下延伸、目不見底的密道。

  「進去。」
  禹都玄只說了這兩個字,卻具有莫名的說服力。

  禹都玄領頭,踏入密道,嵐兒跟在後頭有些懼怕,只好一手扶著墨舞,一手拉著禹都玄的衣角,甫踏入便覺腳下傳來冰涼之感,正想開口,兩旁卻忽燃起燭火,禹都玄每走一步,兩邊就各燃起一炬燭火,且看上去有一只手臂粗的燭火顯然已多年未用,都生滿了灰塵,嵐兒滿心疑問,不知為何燭火會自動燃起?

  而自己身後邁入密道的宰拉拉及穆、蘇二人也都沒有發問,嵐兒只好偷覷都玄神色,只看她也不作反應,只是面色更寒,古劍渡生猛地一震,發出嗡聲悲鳴,迴盪眾人耳畔。
  待眾人都已踏入密道,入口自動封合,外面的殺伐聲及腳步聲瞬間斷絕,這條密道裡面跟外面只隔了一面峭壁,氣氛卻有若雲泥之別。

  禹都玄走每一步,兩邊的燭火就啪啪地燃起,就像在迎接著她一樣。
  就像迎接著,踏入這條密道的每一個人一樣。

  眾人的跫音被擴大回響,禹都玄越走越慢,嵐兒攢著她衣角的力道也越來越緊,宰拉拉呼吸吐納已是侷促,穆懷青和蘇嶽崙兩人則是默不作聲,心中怦然。
  一股怪異的感覺充斥著每個人的內心,就如同一滴墨水滲入一池塘水,陰鬱詭譎的氣緩緩漣漪到大家的心膛口,心情就像行於鋼索之上,足下便是深淵萬丈,那種戰戰兢兢的氛圍,竟讓宰拉拉手心冒出冷汗。

  明明就是無人知曉的密道,明明就該是讓人鬆懈的迴廊,卻有一種逼人的氣息,一股莫可名狀的感覺,像風一樣朝眾人噴湧而來。

  禹都玄領著眾人走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,驀然間停下了腳步。
  足佇而火炬燃燒不停,持續往前自動蔓延,直至盡頭。那盡頭處,是目光盡頭處,是密道盡頭處,也是逃亡盡頭處。

  禹都玄舉目望去,瞳仁一縮,心臟仿若停止,古劍渡生倏然禁聲,發不出劍吟;嵐兒承著禹都玄的目光一看,霎那間神智渙散,說不出任何一句話;宰拉拉半瞇著眼,在看見他的那一刻心口竟爾發疼;穆懷青則是背脊發麻,倒抽一口涼氣,面色慘然如紙。
  惟蘇嶽崙兀自清醒,手持長棍,懷中拿出自峨嵋樓順手帶出的槍頭,緩緩旋入棍頂,眼神凌厲。自從蘇嶽崙被「那個地方」趕走之後,她在只有使過一次槍。並非不擅動槍,只是不願動殺。只要逼得她握槍,那就是窮途末路,只有血戰一途。

  盡頭盡處,某人立於斯。長俟長候,栽因收果,就為今朝此刻。
  戰意如鼓擂動,白衣寬袖無風自動,他背對著眾人,緩緩站起,那肩後的圖騰鮮豔華然,竟繡著皇龍模樣,那條皇龍栩栩如生,左肩上還繡著一抹燦陽,與皇龍交輝互映。

  密道忽然起風,眼見衫上皇龍舉翅。
  這條龍。這條如此眼熟,曾經傲然於世的龍。

  這條曾經替槥派,翔於穹宇的祥獸──
  他飄然轉身,纖瘦身材如同再版都玄;一對鳳眼,冷然視線穿透眾人心湖;一抹微笑,挑起眾人占據心頭、午夜夢迴的殘紅惡夢;往前足踏兩步,他背後的影子晃動,宛若業火宛若妖孽,占據人軀,在世間為禍,虐心害人。

  在嵐兒肩上的墨舞右手一動,竟是也對此人有感,攀住嵐兒衣襟。
  他回身的那一刻帶起餘風,和禹都玄一模一樣的掌門長衫飄飛而動,禹都玄舉起古劍渡生,劍鋒凌空遙指他眉心。

  「姚鴆歌……是你。」

  再見仇敵,心緒分外激烈,十年,整整十年,禹都玄壓抑這股噴將上來的滿腔怒火,只因他身後所有人的性命都在他當下的一念之間。只要一個錯誤的決斷,這條密道的盡頭就是眾人性命的終焉。
  看見姚鴆歌那一刻,禹都玄千頭萬緒,墨舞、嵐兒、拉拉,三個人的臉孔在她腦內盤旋,忽爾師父蒼白的容顏映入心中,更是情緒波瀾。

  他勾起謔然的笑,聲音竟是出奇的動聽,有若清泉石流,深溪清澗;有若高山黃鸝,深谷孫登:
  「──妳就是汙辱這座山的掌門?」

  他說這句話的同時,宰拉拉心口劇震,低喝一聲,雙膝一軟,竟然跪倒在地!

  「拉拉!」
  蘇嶽崙見狀,急忙上前攙住宰拉拉左肩,宰拉拉一手掩著胸口,一手撐在地上,本就已經瘦弱的面孔此時看起來卻像經歷過百年風霜,有若向晚殘燭,兩鬢冷汗涔涔,神色間痛苦不已。

  「不妙,難道是舊疾復發?拉拉,你方才可用上了三招?」縱是驚詫萬分,穆懷青仍是自愣忡中回神,強自冷靜,要把他心脈。
  「我沒事,專心對付姚鴆歌。」宰拉拉輕輕推卻穆懷青的手,在心口附近點了幾處穴道,斂氣調神:「嶽崙,妳也是,我只剩一招,這一招至關重要,我們沒有失手的餘地。」

  姚鴆歌鳳眼微顰,眺著宰拉拉,笑笑說道:「一別數年,故人無恙乎?前些時日我曾先與你打過照面,可有叨擾?」
  ──混帳。

  姚鴆歌一說完,宰拉拉牙根一咬,臉上浮現難得的怒色。


  「既如此,那汝的道路與我大相逕庭,我亦不能讓你為我阻。」

  「你待如何?殺我親朋好友還不夠彰顯你的惡?」

  「惡?你真的明白這世間最讓人苦痛的是什麼嗎?」
  宰拉拉大怒,力掌狂催,姚鴆歌掀掌相對,兩人力道勢均力敵,空氣發出一聲扭曲的爆響。

  「世間最惡,不在偷拐搶騙。」
  兩人袖口激盪,視線交接,一冰一火,天地不容。

  「世間最痛,不在眾叛親離。」
  宰拉拉氣貫周身,狂勁再催,只看姚鴆歌稍稍退勢,嘴角勾勒出令宰拉拉這一生,最痛恨的弧度。

  「從今而後,我要你無法與人過上三招!」

  掌心成爪,左手忽扣宰拉拉手腕。穿心裂脈,掌中含毒。姚鴆歌另一掌忽然推入宰拉拉心脈,震他五腑六臟,使他當場痛如萬箭穿心,四肢如同斷線的弦軟倒在地。
  姚鴆歌亦不好過,雖殺傷宰拉拉,但下腹也即時讓他打中一拳,這拳雷霆萬鈞,端的是勇猛無匹的悍勁,血戰一夜,竟是這般收場。

  姚鴆歌嘔了口血,冷睨宰拉拉,扶著燃燒成火的斷垣殘壁緩步離開。
  宰拉拉兩眼無神,七孔喋血,只能望著焚燒的天際。

  一炷香的時間過後天下神醫白行苦遊歷左近,見他命懸一線,妙手施救。
  「天不收你命,來日必有他用。」

  白行苦捻鬚,宰拉拉默然不語,視線逐漸模糊在紛亂的石屑中。
  待他清醒,已又是另一段故事。



  往事如繪,歷歷在目。

  「我的回禮想必也讓你享受了好些時日。」宰拉拉沉聲,視線揪著姚鴆歌那雙鳳眼:「我可沒聽說過刀鬼還會不戰而逃。」
  姚鴆歌哎了一聲,道:「當年你的那一拳讓我受益良多。況且當日我也不是要與你一戰,只是要你和槥山的人說一聲:你們奪走的東西,我近日來取。」

  「姚鴆歌,你當真無可救藥。」禹都玄左拳攢緊,殺氣四溢,厲聲喝道:「當年師父沒有殺了師叔,真是大錯特錯!」

  禹都玄這話說完,姚鴆歌本來漫不經心的臉赫然寒了下來,周身暴起一股懾人的殺氣,跟禹都玄分庭抗禮,鳳眼一眺,陰鬱如鬼,接著毫無先兆,電光石火、風馳電掣之間,姚鴆歌身形一晃,竟已扣住了禹都玄持劍手腕!
  這出手出得太過突然,眾人都反應不及,唯有宰拉拉心知肚明:這一招,與當年他使出穿心裂脈掌的模式一模一樣!

  禹都玄不逃不避,任他握著手腕,也沒有要反擊的意思,就這樣近距離與姚鴆歌面面相覷。
  「動手啊,怎麼不動手?」禹都玄不怒反笑,說道:「我就這樣讓你殺了,證明你的武功天下卓絕,乃是槥山正派,這樣不是很好?」

  姚鴆歌謔笑:「豈有這麼簡單?」說完,手上力道加重,試圖捏碎禹都玄手腕,禹都玄卻左手一伸,倏然飛點姚鴆歌下腹穴道,姚鴆歌見狀不假思索,徹招後退!
  禹都玄看姚鴆歌收手,自己卻往前一踏,身影如電,也是驀然扣住姚鴆歌的手腕,宰拉拉見狀,驚呼一聲,說道:「這……」

  「拉拉,我好像一直未與你說罷?」禹都玄發話同時,眼神與姚鴆歌相觸,卻看姚鴆歌一臉興味盎然的笑,她心中只是益加憤懣:「穿心裂脈……就是槥山禁式,其中一招。」

  「穿心裂脈可是掌法,怎麼會……」

  「天下武術,到底歸根,皆是一家。劍法亦能為拳法,拳亦為掌,掌能成指,指可成劍。知其神隨者,劍、拳、掌,三者又有何異?」
  嵐兒聞言,恍然大悟,原來禹都玄那日要墨舞習得槥山禁式,目的乃在未來的某一天,能夠以此自保,免得受姚鴆歌要脅,毫無脫身契機。

  「有趣,但妳又能跟我對上幾招呢?」姚鴆歌格格地笑了,笑聲是那樣虛偽得令人感到作嘔:「只會一招穿心裂脈,不足以讓我命喪此地呢。」
  說完,姚鴆歌口嘯一聲,他方才所倚靠的大石身旁驀地飛出一柄黑鞘長劍,竄入姚鴆歌手中,姚鴆歌反握劍鞘,往前一刺,要用劍柄點禹都玄下腹穴道,以招制招!

  禹都玄望後一躍,姚鴆歌順手平舉那劍於胸前,豁然拔劍,刷地一聲,迴盪整條密道。此劍劍鋒極其鋒利,銳氣迫人,甫出鞘,禹都玄便感到一股森冷的寒意自劍中噴薄而出。

  更重要的是,這把劍,讓禹都玄的心頭湧現一股莫可名狀的感覺。
  禹都玄只是一瞬間的遲疑,卻已讓殺劫臨身!
  姚鴆歌電閃而至,意在先發制人,心動劍動,劍鋒一晃而來,禹都玄卻不及反應,赫然間一柄長劍與一把長槍自都玄身後有如疾風烈火遞補而上,兩柄劍,一把槍,在禹都玄眉心前擦出萬點火光,兩旁火炷好似有感,忽然杳滅,復又光明!

  「都玄!」穆懷青與蘇嶽崙異口同聲,要喚禹都玄回神。

  禹都玄劉海飛揚,兩眼一愣,瞳仁中映出兵刃相交的燦然火花,直到此刻她才反應過來,一掌飛拍姚鴆歌心口,姚鴆歌不閃不避,只是深吸了一口氣,在禹都玄將要中他胸口之際,姚鴆歌驀然運勁大吼!

  「給我退下!」

  這一吼驚天動地,顯然姚鴆歌動上了真格,運上了八九成功,竟是活生生將蘇嶽崙和穆懷青喝退,兩人皆感到一股無形的臂膀用力將自己往後狠狠一推,毫無還手餘地,這發口成聲甚至沒有形體,也無法遏阻,只能看著禹都玄被姚鴆歌一手扣住,嬌軀一震!

  原來姚鴆歌運功發聲的同時將劍鞘一拋,一手又扣上禹都玄手腕,禹都玄身陷險境,猛然遭姚鴆歌長勁穿身,登時受了內傷,看姚鴆歌長劍蜿蜒蛇行而來,古劍渡生急揚而起,以柔功相抗,姚鴆歌劍中有變,端的是奇招妙式,禹都玄和他長劍並未相觸,每每都在要擋下的瞬間,姚鴆歌又臨時收勢,兩人一攻一守,一者攻得遊刃有餘,一者守得千驚萬險。

  運招同時,姚鴆歌扣著禹都玄手腕並沒有因此鬆落,反而按得越緊,兩人近身對劍,禹都玄卻感到左手的疼痛宛若藤蔓漸漸往上攀附,整隻手臂甚至都已在顫抖,但她卻沒有放棄,持續與姚鴆歌的劍掙扎,跟姚鴆歌四目相覷的視線,恨意濃烈,像是在跟他挑明著說:槥山,永遠也不會是你姚鴆歌的地方。

  姚鴆歌看出禹都玄已是強弩之末,前遇武林圍勢,後戰密宗、華山、點蒼三大掌門,縱是武功蓋世,也非神人體格,內傷頻頻,加之一看到姚鴆歌,心緒動盪,未戰已輸先三分,何況對方乃是武學奇才,豈容得半分心遲?

  能撐到這裡,全憑禹都玄的過人意志,禹都玄越戰越傲,捱著身子也要打,姚鴆歌怎會瞧不出?
  嵐兒觀察情勢,心中明白姚鴆歌並非無法取勝,只是不想取勝,穆懷青劍拄石壁、蘇嶽崙反手握槍,朝地面一挺,兩人同時穩住退後勢道。
  兩人對峙卻不見刃光鋒火,禹都玄心中漸感不耐與焦躁,姚鴆歌見狀驀然甩開禹都玄的手腕,長劍擦過古劍渡生,抵在禹都玄頸項上,道:

  「就憑這麼點能耐,也能做掌門?」

  姚鴆歌語畢,禹都玄渡生向上撥撩,劃開抵在脖子上的劍尖,兩柄劍,一把火,在交觸的瞬間彷彿鴻鍾鳴響,震盪每個人的心弦。

  「燕雀焉能與鴻鵠論道?」
  禹都玄提元縱氣,左手猛然一攢,寧受萬分苦痛酸楚,寧使從今以往恐留遺毒,也要提氣運勁,催化筋脈,驀然禹都玄周身暴起凜凜殺氣,寒如朔風,氣勢螫人,身上白袍倏然一翩,有若鵬翼,逼得躲在她身後的嵐兒也連退數步,讓穆懷青壓住臂膀,才穩住踉蹌腳步。

  禹都玄握劍向前,劍化飛雲,縱橫如雨,一套飛雲渡雨,端得是飄渺無跡,要姚鴆歌無以應對;姚鴆歌卻長劍撥劃,劍騰怒雷,連綿似濤,卻是一套怒雷狂濤,如暴風狂雨,端的是狠烈無匹,姚鴆歌未出十招,便如同一柄巨劍砍入龐然雲霧之中,雲霧大亂,遭猛力掃破。便是銅牆鐵壁,也要破碎八方!

  禹都玄節節敗退,兩劍噴薄而出的劍氣掃入密道的山壁上頭,刻畫出一道道怵目驚心的劍痕。動念只是一瞬,禹都玄赫然以進為退,彈指撥開姚鴆歌劍尖,眼神一凜,劍暴怒氣,憤然狂走,也似亂風疾雨,也似怒雷巨濤,眾人一愣,驚覺是一模一樣的劍法!
  姚鴆歌閃身讓招,神色間樂不可支,說道:「是了,這才是該拿出來見人的劍法,而不是什麼飛雲渡雨,軟弱無力,觀無可觀!」

  「在你眼裡,槥山就是該以這種傷人的劍,以力服人嗎?」
  姚鴆歌跟禹都玄過招頃刻,又道:「穿心裂脈、怒雷狂濤,世間上沒有比這兩個招式更霸道的武功,妳卻偏偏要改成翻花拂柳、飛雲渡雨,這種連一隻野猴都打不死的武功,這輩子也只能當個窩囊。無怪乎墨家小子還在這裡受悶氣,毫無長進,可笑,可笑。」
  禹都玄渡生一偏,要挑姚鴆歌左腰,卻被姚鴆歌一劍震開,兩人俄頃又鬥在一起,劍影疊疊,星光四濺。

  「武功不傷人,怎麼稱做武功?一把劍如果殺不死人,它就不叫做一把劍!」
  姚鴆歌越鬥越起勁,禹都玄越戰越退。

  「禹都玄,妳把槥山看成了什麼?桃花源?改了幾招花拳繡腿,足以自保,就能夠繼承山門,恩澤廣被,以德服人?」
  一聲長嘯,毫無懸念,一招震退禹都玄!
  禹都玄往後飛退的那一霎那,穆懷青、蘇嶽崙兩人視線交會,心念一致,春秋挪動、長槍化龍,再度衝向姚鴆歌!
  春秋意在嚇阻不在殺,姚鴆歌冷劍格開春秋,兩劍交鋒,擦過姚鴆歌耳邊,激出爍眼火花。長槍赫赫,姚鴆歌卻取了一個微妙的距離握住了槍桿,一只手,就讓蘇嶽崙的槍猝然停下,勁道全被洩空。

  蘇嶽崙心頭一震。
  ──有古怪!

  春秋朝姚鴆歌的頸項施力,就是打算不讓姚鴆歌騰出手來用劍,使蘇嶽崙有餘裕以槍法應敵,豈料蘇嶽崙這一刺,竟似泥牛入海,形勢頓時進退維谷,反觀姚鴆歌,嘴角噙笑,蘇嶽崙此刻突然感到一股強勁力道回流而來,當機立斷,徹手拋槍,縱是反應過來,虎口也已龜裂冒血!

  這等功夫,是化勁。化勁就算了,還以勁還勁,加倍奉還!
  「好可怕的武功!這種方法我想所未想!」

  蘇嶽崙驚愕之餘,姚鴆歌再度動作,放槍抓住穆懷青手腕,洩她劍上力道,穆懷青頓時陷入危境!
  穆懷青右腳一蹴,要踹他腰間,姚鴆歌卻飛起左腳,踢開穆懷青。兩腿在下方纏鬥,蘇嶽崙見狀要矮身撿槍,姚鴆歌果斷放棄穆懷青的踢擊,踏住長槍,往自己身後一拖!

  啪!
  穆懷青右腳硬生生踢在姚鴆歌纖弱的腰間,本該要有真實的觸感,卻彷彿陷入泥沼之中,姚鴆歌掀掌瞬間,蘇嶽崙自懷中拽出一枚旋標,射向他握住穆懷青的那只手,逼他鬆手,接著從腰上抱住穆懷青,毫不遲疑,拉著她望後一躍!
  穆懷青只感到渾身勁道宛若東流逝水,這種只要黏身就能化勁的功夫,天底下不再做第二人想。
  蘇嶽崙抱著穆懷青落地時,心中也是與她一般想法。

  「武當派的功夫,怎麼會在你身上?」
  蘇嶽崙扶著穆懷青,長槍既失,一掌索性按在穆懷青肩後,替她渡送真氣。

  「慕容雲是你的人?你連武當派都收買了?」穆懷青心中惴惴,方才命懸一線,九死一生之境,仍讓她餘悸猶存。
  姚鴆歌揚起右手,燭火折射在劍身上所激發的光線,逼得在場所有人目光一炫。

  「我與慕容雲閉門偃武修文,三月不出,這種事難道也要秉告妳?」

  「化勁還勁,加倍奉還,以鑄我槥派功夫,讓威力更甚。你是這麼想的?」

  禹都玄推開穆懷青和蘇嶽崙,自兩人中間緩緩向前,左手垂拱,頹然若廢,右手勉力舉劍,更顯狼狽。滿面塵灰,汗水涔涔,一身白裳染盡人間煙火、血啼櫻紅。腳步蹣跚,燭火暈在她蒼白的側顏,看不清緋紅。

  「以力服人者霸,以德服人者仁。讓槥山成為江湖上的霸者,你是這麼想的?」
  一步又一步,踏出的每一個腳印,都讓眾人心中為之一盪。

  「你到底有多自私,怎麼能因為理念不同,就想盡法子去催毀每一個擁有相同信念的人?」
  姚鴆歌不待禹都玄說完,冷劍一劃,砍下一把火炬。

  「那你們可知道你們對師父有多自私了?正因為失去的都不是妳身邊的人,所以妳們永遠都能夠大義凜然,說這種犧牲是正義、說妳們自己就是正義!」

  姚鴆歌怒然說道:「禹都玄,妳真是夠了,槥派傳給妳,真真切切是最愚昧的事情。」
  「你失去了一個師父,我們失去的是我們的親人。」一直沉默著的嵐兒此刻雙眸含淚,顫抖著聲音,說道:「墨家三百人、我苗疆全族、拉拉哥的故鄉,這些人難道就只因為你的師父死了,所以活該陪葬嗎?」

  「姚鴆歌,你為什麼殺人?」禹都玄眼神凌厲,看著姚鴆歌。
  禹都玄顫抖著氣,說道:「你在殺那些無辜的人的時後,心裡難道一絲歉疚都沒有?」

  姚鴆歌白影一晃,風馳電掣左手已經掐住禹都玄的頸項上頭,禹都玄渾身一顫,只能嗚咽悲鳴。

  「歉疚?你們在殺我師父的時候,可就懷有任何一絲歉疚了?」

  姚鴆歌貼近禹都玄的臉,兩人之間只有一個呼吸的距離,姚鴆歌殺氣再飆,如熊熊烈火,鳳眼這瞬間看起來扭曲得像一只咆嘯的鷹鳥,緊緊攫著禹都玄脖子的手,灼熱得幾乎燒傷了她的咽喉。接著硬生生將她身子往旁一甩,禹都玄就像一尾垂死江鯽,毫無反擊能力,被猛烈甩擊在密道的牆壁上,燭火一震,濺出熱蠟,燒燙在她的側臉上!

  「──哇啊啊!」

  「姚鴆歌你瘋了!」

  「姚、鴆、歌!」

  禹都玄尖聲慘叫,蘇嶽崙怒目圓睜,猛然大吼。穆懷青後跟一踩,忿然推開蘇嶽崙,怒揚春秋,氣貫周身,如瀑長髮霎時如雪絮飛灑,本來紮在肩後的馬尾倏然散開,飄飄蕩蕩,有若潑墨。春秋劍登時溢出炫目流光,穆懷青隻手握劍,提氣凝元,挺劍武向姚鴆歌,勃然一砍,卻只看他長劍橫在胸前,兩劍相接,聲起錚鏦,劍氣縱橫,姚鴆歌只退了兩步,穆懷青便進無可進,密道驀然一震,落下紛飛塵屑,兩旁燭火搖曳若熄,轉眼間兩側石壁則又多上十來道深刻的劍痕。

  縱是穆懷青滿腔怒火,對於姚鴆歌手上這柄劍,也油然產生了莫名的感覺。
  這是……一股莫名的熟悉感!

  「開山破嶽?哈哈哈,說得倒好聽,以德服人!怎麼不拿來服我?結果仍得拿槥山禁式出來結果我,事實證明在真正的雄霸無匹的力量之前,在妳們無從反駁之前,在妳們提不出更好的解決方法之前,所有的仁者無敵都只是藉口!所有死在我刀下的人,妳們每一個人都有責任!

  姚鴆歌哈哈大笑,腳步一沉,足下石階如荒沙一陷,手上長劍無視春秋鎮壓,往穆懷青臉上推進,穆懷青牙根一咬,化怒意為浪滔長勁,雙手握劍,要抑制姚鴆歌,豈料他竟不需要醞釀時間即能從劣勢上擠出越來越強的勁道,且還越來越強,穆懷青又驚又怒,登時手足無措。

  穆懷青看著姚鴆歌瘋狂的笑臉,心中激起無限漣漪。
  什麼樣的怨恨可以灌溉一個人的思想整整十年,鎔鑄他的人格,讓他能夠無視天下蒼生,眼中只容得下刀光劍影。
  什麼樣的怨懟可以扭曲一個人的笑容變得瘋狂,培育他的班底,讓他能夠玩弄九大門派,心中只容得下報仇雪恨。

  是什麼樣的苦悲可以摧毀一個人的道德良知,讓他以為同樣去催毀別人的幸福,自己就能夠得到最大的快樂?
  毒鴆歡飛上九天,高歌玄黃泣心譜。
  思量方已,待穆懷青回神,姚鴆歌跟她之間的距離只有兩柄劍那麼近。

  「禹都玄所強在意,宰拉拉所重在力;至於妳,還是回家下棋吧。」
  語畢,星火一濺,春秋往上一飛,倏然脫手,姚鴆歌毫無懸念,一劍貫入穆懷青右肩!

  血紅瞬間豔了穆懷青半片衣裳,叮的一聲長響,春秋冷然插入地面上,晃著晃著,映照著已然變了色的右臂。
  穆懷青只啊了一半就出不了口,感受的不是痛苦,是震驚;怕的不是死,是身後的夥伴。

  既然如此……

  當機立斷,穆懷青緩緩舉起左手,握住姚鴆歌還穿在自己右肩上的劍。指縫間漫出汩汩鮮血。
  宰拉拉見狀大吼:「懷青!不要!快點退!」
  蘇嶽崙衝上前去,姚鴆歌正要抽劍,卻被穆懷青扣住了劍,不讓她從自己身上拔出來。一拉一拔,穆懷青右肩劇痛難當,鮮血更是肆無忌憚的狂湧而出,流血如注。

  姚鴆歌看著穆懷青,說道:「瘋子,我還以為妳是這座山裡頭唯一能可判斷時勢之人,未料到最後關頭,妳也是一般愚昧。」
  禹都玄兩眼渙散,趴在密道旁邊,試圖發聲,卻毫無力氣,只能抓著地板,淚下翩翩。

  嵐兒奔到禹都玄身旁護著,死抓著忘緣,早就卸下了的墨舞躺在宰拉拉身後。嵐兒同樣急得發慌,卻不知所措,眼角淚珠滾滾。
  蘇嶽崙正跑到穆懷青身後,姚鴆歌卻做出更令人髮指的舉動,他眼見穆懷青不讓他拔劍,索性將劍貫得更深,一劍到底,以肉身做盾,染滿鮮血的長劍挺向蘇嶽崙!
  穆懷青終於忍不住咆嘯,左手攫住姚鴆歌右肩,蘇嶽崙驚怒交集,閃身讓過這可怕的血劍,雙拳掄動,攻向姚鴆歌!

  姚鴆歌放開長劍,為了脫離穆懷青,還順勢踢了她腰間,轉身與蘇嶽崙鬥在一起。
  穆懷青踉蹌而退,宰拉拉上前攙住穆懷青,緩緩將她側放在地面上。

  「懷青妳撐住!」

  「無妨……呼……別管我……」

  宰拉拉慌然說道:「這劍總不可能就這樣留在妳身上直到我們離開啊!」
  一聞此言,穆懷青驀然失笑,咳了幾聲,說道:「哈……你怎麼會覺得……我們還走得了……」

  宰拉拉忙點穆懷青穴道,要助她傷口停血,道:「天不收好人。就如同我當年也被白行苦救過一般!只要沒死,就是活!」

  「說得好!只要不是死,就算活!」

  啪!
  說完這句話的同時伴隨著一聲巨響,兩人抬頭,只見姚鴆歌一掌拍入蘇嶽崙心口,蘇嶽崙如斷線風箏轟然撞在密道石壁上,力道之大,石壁晃動,又落下漫漫塵煙、兩只蠟燭。

  姚鴆歌轉頭看了宰拉拉一眼,走向蘇嶽崙,蹲了下去,捏著她的臉。捏起、鬆開、捏起、鬆開,最後竟用力搧了下去!
  蘇嶽崙左臉瞬間紅腫,怒然瞪視著姚鴆歌,卻一身鬆軟,運罄身上力氣,卻仍無法掙得一絲生機。

  「可惡……可惡……」
  蘇嶽崙越想越怒,竟也不禁潸然淚下;穆懷青看著姚鴆歌,低下頭,地面忽焉濺上一滴滴淚漬,分不清是怒極還是悲極。
  宰拉拉兀自拍著穆懷青,望向嵐兒。嵐兒回首看著宰拉拉,目眶盈淚,幾欲大哭,宰拉拉卻對著她笑,頷首道:「嵐兒,會沒事的、沒事的。」

  宰拉拉拍著穆懷青顫抖的左肩,嵐兒趴伏在禹都玄身上,無聲淚下。
  姚鴆歌緩緩走向前,一步一步,每步跫音都有若鴻鐘,叩響每一個人的死亡玄音。
  宰拉拉望著姚鴆歌,姚鴆歌卻在距離嵐兒的幾步之遙佇足。
  一股異樣的感覺在眾人心底漸漸攀升,這時卻響起另一道截然不同的跫音出現,在已是晦暗不清的密道裡迴盪。

  叩、叩、叩。
  這腳步聲自宰拉拉身後響起,他心中一震,卻沒有回頭。
  感受到一陣白色的清風猛然從自己耳邊拂過,那道人影行至嵐兒身旁,蹲了下來,摸摸她的頭,拍拍她的頭。
  「別哭,哥哥來了。」
  嵐兒抬頭看著那人,露出嶄新笑顏,眼淚卻仍然止不住,撲簌簌落下。她抓著那人的袖口,彷彿好不容易看見了希望,又怕他下一瞬間成為夢幻泡影。

  那人任袖口被嵐兒緊緊攫住,說道:
  「姚鴆歌,好久不見。」

  姚鴆歌看著那人,嘴角忍不住笑意,忍不住頷首。
  「當夜我殺了墨家三百人,只留了你,就是望你爾後能夠承之大器。想起來了嗎,那一日我送你的禮物?」
  宰拉拉看著他的背影,感受到他雖然他一手輕柔著嵐兒的頭,另一手卻緊緊握著,殺氣蘊藏。
  「你最好解釋為什麼要傷了師父、副掌門還有嶽崙姐,否則……」

  錚!
  密道乍起一道銳音,一柄藍光大作的奇劍受主人感召,在密道裡顯得璀璨無比,凌空而飛,那人伸出左手,那柄叫作忘塵的劍飛入他的手心,人劍相應,襯他一身白袍獵獵飛揚。

  似曾相似的場面,宰拉拉幾個時辰前才見過。
  長劍發光、人呼劍應。
  宰拉拉揪著心口,卻對著那人微笑。

  「否則,今天要死在這裡的不會是我墨舞,而是你姚鴆歌!」
  ──小子呦,切莫忘記,槥山的未來待要如何、全憑你今日一念之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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