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城何處不飛花。

第五回、烽火焚心燹野鳳

  春秋一夕動,點蒼一聲殺。

  點蒼掌門宋徽瞪著穆懷青,寒聲說道:「點蒼派,今日誓報殺徒之仇。」
  宋徽取劍出鞘,與穆懷青分庭抗禮,兩端劍鋒在朔風中凜凜顫抖,宛若兩枝在嚴冬裡綻放的寒梅。

  有很多鬥爭不需要理由也可以生死交鋒。

  但更多時候只要渲染一個莫須有的原因,鬥爭,就可以誘發群眾浩蕩,正正當當的去索取別人的性命。

  穆懷青心中已有算計,手腕一震,春秋紛飛起一地殘雪飛花。
  宋徽沒有多言,下個瞬間,穆懷青眼際驀然白光飄渺而過,竟是第一招就直取穆懷青面門!

  蘇嶽崙見狀大驚,直呼道:「這人好狠!」

  卻見穆懷青面目不驚,頭一側,蓮步輕挪,宋徽長劍在她鼻間疾掠而過,颳起一陣刺骨冷風,令穆懷青瀏海飄亂狂揚,卻是毫髮無傷。

  宋徽一劍失利,縱劍再上,箭步到穆懷青跟前,要傷她五腑六臟,穆懷青左手放劍,五指成箕,扣宋徽右肩,右手手腕一旋,反握春秋,拉起劍柄,冷不防敲向他胸膛!

  宋徽當機立斷,將手中劍拋至左手,刺向穆懷青下腹,然而穆懷青左膝猛地一提,赫然蹴飛宋徽長劍!
  春秋劍柄還在往前挺進,卻在正中宋徽胸膛的前一刻倏然停下。

  宋徽大喝一聲,掙脫穆懷青右手拘束,一躍接劍,回身又是一砍!

  穆懷青反手揚起春秋,接下這一招,接著一掌飛向宋徽面門,宋徽偏頭閃過,豈料穆懷青化掌成爪,又扣住他左肩。
  這一次,春秋劍鞘不再容情,硬生生打在宋徽胸口上,宋徽悶哼一聲,連退數步,嘴邊嘔血。

  「只用劍鞘便勝你六分。」穆懷青復回雙手握劍,道:「這樣你還想要報仇麼?還是你認為我會用這樣的劍,教我的徒兒去殺人?」
  宋徽臉上一陣青一陣白,本以為自己藝業不淺,怎料得對方宛若洞悉了自己武功一般,只是過了幾招就無甚招架之力。

  「你的劍,你徒弟的劍,不同的劍。」
  華山掌門信步而出,劍穗沙沙作響,天藍色道袍在風中飄揚,雖身形夭弱,卻一身殺氣,他一手扣在鎮派寶劍八荒劍上頭,兩眼銳利得彷彿穿透了穆懷青的身子。

  「既然點蒼無能,就由我華山迎敵。」華山掌門臂力驚人,一手拔起八荒,反手拄入雪地之中,暴起一陣雪花:「寰兒的命,你們槥派要償!」

  「司徒鐘,你幹什麼?」卻見宋徽錚地一聲揚起長劍,說道:「我才與他過了起招,又怎算落敗?你們華山派不要見縫插針,讓我和她打完!」
  司徒鐘一聲冷笑,沉聲道:「你別自討沒趣,人家只用劍鞘便讓你退敗,你還不安安靜靜在旁邊待著?」

  宋徽怒然甩袖,說道:「你們華山派──」
  穆懷青掄起春秋劍,劍尖指向宋徽,說道:「要戰便戰,既然這麼想和我打,和華山派一起上我也沒有意見!」

  司徒鐘眉頭一蹙,說道:「好大的口氣!」

  說罷,不待穆懷青反應,逕自動手,恍然間八荒捲起漫天飛雪,斜砍而上,迎面刮來一陣強風,穆懷青餘光一瞄,雙手握緊春秋劍,護在臉前,八荒迎頭一砍,叮的一聲竟激起星光,可見力道猛烈,穆懷青甚至退了一步,如瀑長髮在接劍那一瞬間望後一飛,足下凹陷!

  「力道不錯,八荒果然好劍。」

  穆懷青淺淺一笑,雙手一扭,彈開八荒,司徒鐘雖年紀已衰,可經戰無數,身體自動反應,借力使力,將八荒往地面一拄,藉反彈勁道讓雙足離地,旋即蹴向穆懷青下腹!
  穆懷青左手掌影紛飛,一掌鬥二腿,過了十來招,司徒鐘後繼無力,旋身一翻,八荒拔地而起,雄渾勁道有若山洪傾瀉,再度砍向穆懷青!

  穆懷青閃身讓招,但八荒實在銳利無端,幾綹髮絲在霎那間被削落,在一片銀白的山道上顯得極為突兀,觀者無不觸目驚心。

  便在此時,一柄長劍冷不防往她喉間劃來,絲毫不容穆懷青一刻喘息!

  穆懷青急揚左手,兩指一彈,運使妙勁令長劍劇顫,長劍往穆懷青右頸貼肉而過,刎出艷紅血絲。
  這時眾人這才看得分明,那舉劍突擊的人便是點蒼派掌門宋徽!

  「懷青!可惡!」
  禹都玄見狀心中一凜,但更多的是憤懣,她再也無法在一旁觀視,她舉扇就往宋徽的面門拍去!
  宰拉拉反應極快,喝道:「都玄!莫要衝動!」接著身形衝出,一手扣住她持扇手腕,這才擋她下來。

  穆懷青神色仍是處變不驚,只是說道:「好,好,點蒼派果真與華山派默契無間,天下劍宗本是一家,未料兩派一拍即合,懷青打從心底高興。」

  司徒鐘舉起八荒,怒道:「宋徽!你攪什麼局!你丟你們點蒼的臉,不要讓我華山陪和你同流合汙!」
  宋徽冷笑,說道:「雖然槥派與我結下無解之仇,但她說不錯:天下劍宗本是一家,你我又何必見外,咱倆一起上,殺了這賊人平定天下武林,不是很好麼?況乎咱來是來討公道,不是和他們比武!誰跟她們一對一!」

  說完,長劍再晃,穆懷青徒手抗衡,長袖雲舒,動如急流,幾個眨眼又匆匆過了十來招。只看司徒鐘面色難看之至,並不願和宋徽一同攻向穆懷青。

  本來只是點蒼與華山兩派之事,經宋徽一說,變成一眾武林人士全被拖了下水,有些人聞之甚覺有理,開始低聲鼓譟。
  嵐兒一手扶著暈過去的墨舞,思量道:「宋徽自己顏面掃地,索性順著副掌門的話應承下去,點蒼與華山本就水火不容,此刻硬套近乎,就是要拉著司徒鐘在眾門派面前一起死,且這話一說,更弄得武林人士心頭火起,這宋徽雖然劍法普通,但話術及思路,還有煽動人的功夫不差,無怪乎登上掌門寶座!」

  「點蒼掌門所言不差,咱來,是來討一個公道,討一個血債,不是來跟你們切磋。」
  密宗門掌門沉聲說道,身後一排弟子威嚴不凡,顯然是今日來釁的門派中最為沉穩的一支。

  「不如先將貴派大弟子交出,今日便暫且作罷。中原武林本該同氣連枝,互相殺伐,實在難看。」
  密宗掌門說完,擺起拳勢,顯然就要加入戰局。

  穆懷青輕笑,邊戰邊道:「拿一人,而且拿的還是本門大弟子去換一日的和平?你們的人是人,我們的人就不是人,就這麼不值?」

  密宗掌門說道:「人若不交,今日在此將會死更多人。」

  「你們今日上了山,不就等於將我槥山當作亂葬崗了?」穆懷青雙手按著春秋劍,此時猛然颳起一陣大風,吹得她長髮獵獵飛揚:「我才在想憑什麼我們槥山寥寥數人卻要這麼多人上山,你們真的要的是我們的命?九大門派誰也不服誰,如此布局還動用到武當掌門囚禁山下峨嵋,山下峨嵋不過是間客棧,你們又如何得知他們武功厲害,且厲害到足以保下我們所有人?」

  密宗掌門不語,穆懷青繼續說道:「今日一事,分明就是陷阱,設計的不只我們槥派,設計的是所有人,引這麼多人上山,目的是為什麼?」

  穆懷青言罷,宋徽驀然停手,站至司徒鐘身旁。
  「有一種方法,可以讓大家義無反顧的上山,然後死得理所當然。」

  密宗掌門面色微變,說道:「你說的都是推斷,並沒有證據。且你話中之意,難道我們九大門派會互相陷害?」

  「九大門派可以是局內人,也可以是局外人。你說是嗎,密宗掌門?

  既然要讓大家義無反顧的上山,又要讓大家死在這裡,今日天下太平,機無可能。所以,若要開啟這盤棋,該怎麼著手?又要從誰開始著手?

  槥派一向人單勢薄,卻擁福山靈地,此為目標;要陷害一個人,一定得要讓大家認識他,這是主要;可是要讓大家都認識這個人,方法有二:一,戰功顯赫,萬人景仰;二,鑄下大錯,罪該萬死。

  目標為槥派,就必須要挑槥派的人。眾所周知,我派徒生有二,一為墨舞,二為嵐兒。我若是有心,索性讓墨舞鑄下大錯,鑄下什麼大錯?最快的方式就是殺人。殺什麼人會讓眾人憤怒?那就是各大門派最重視的人。門派會重視什麼人?自然是自己的弟子!

  話說至此,一切已經呼之欲出。只要我找一個人自稱槥派首徒,並要那個人殺了你們的弟子,還把人頭裝在盒子裡,送給各大掌門,這一局便燃起了火苗。於是九大門派有了共同的理由,於是你們一起上山。為了血債血還、為了討回公道。

  我若是策劃的人,我讓九大門派聚集在這裡,還能有什麼裡由?」
  穆懷青說完,點蒼、華山、密宗掌門面色都一般慘白。

  場面頓時鴉雀無聲,靜得連風聲鼓譟莫名。眾人甚至不敢細想,甚至不敢說出口。
  「──妖言惑眾,你們這幫惡徒,在江湖以我槥派名義招搖撞騙這麼多年,現在竟然好意思反過來質問各派掌門?」

  話聲極響,打破沉默,更是讓槥派眾人聞之大驚,眾人往聲音來源望去,卻見一名秀氣書生身穿和槥派一模一樣的衣服,從槥派門口悠然步出!

  那書生面冠如玉,說話的聲音有若玉碧敲響,一手摺扇,仿若都玄,更顯挑釁。
  「這幾十年來我槥派隱退江湖,未料爾等敢用我派名義在武林間興風作浪,拿不出證據的推測就只是推測,如你先前所言,你的弟子是人,他們的弟子就不是人?他們的弟子就合該在這局棋被玩死?」

  「閣下何人,為什麼自稱槥派?」禹都玄一手甩開宰拉拉,一手搖開摺扇,與對方氣勢相抗。

  「在下梅琖,槥派第三代掌門人。」

  「有何本事,自居名門正派?」
  書生自懷中拽出一方印璽,高舉過頭,讓眾人過目。

  那一刻,槥派所有人都說不出話。
  ──竟然和禹都玄身上的一模一樣!

  「這……這……」禹都玄雙手發顫,一手深入懷中,緩緩攢緊了那枚鳳章印璽。
  這怎麼可能?
  那一霎那,禹都玄腦海裡浮現出了三個字。那三個字在她心裡被搗碎,迅影流光化作胸腔裡的一團抑鬱的火。

  姚、鴆、歌!

  不由分說,所有談話在這一刻都成為無意義的爭論;不需出聲,所有詞彙都不及胸口突湧上的一陣熱血,禹都玄長嘯,長袖一掀,出掌催向梅琖!
  卻看梅琖悠然收扇,身後忽然一道影子如細雨橫飛,替補到他面前,一掌伸出,和禹都玄掌心相觸!

  碰!
  一聲巨響,禹都玄袖口激盪,細目一看與他過掌之人,竟是昨日前來襲擊墨舞和嵐兒的怪人!

  「閃開。」

  禹都玄冷聲,怪人偏頭,發出咕嚕咕嚕的詭異聲音,故作不知。

  「我叫你閃開!」

  一聲怒喝,都玄掌勁一催,氣海翻騰,怒似浪掀三千丈,龐然氣勁如濤濤洪水襲入怪人掌心,怪人大吼,腳下踉蹌,連退數步,卻被梅琖接過,穩他下盤,怪人掩著心口,似是受了內傷。

  「哎,如此沉不住氣,又怎能坐的了槥派掌門?九大掌門在此,妳不若貽笑大方。」
  梅琖開扇,笑臉盈盈。

  「出來吧!」
  梅琖一喊,自槥派宅院中緩緩走出三人,那三人每個人頭面上都帶著面具,那三人每個人的衣衫,通通都是槥派的款式。
  「我們才是真正的槥派,妳們這幫惡人,自製章璽,欺瞞世人,挑起天下紛爭而不敢承認,如今我等真正傳人再也看不下去,決意出山,親自剿賊!」

  禹都玄不待他話說完,摺扇一舉要搧他耳光,梅琖卻簌地一聲收扇格擋,扇停掌落,禹都玄又飛起一掌要拍他面門,梅琖反手扣住她手腕,禹都玄握掌成拳,手臂一掙,脫開梅琖手心,望他眉心一打!

  然而正當禹都玄要觸到他眉心時,他的左右兩肩猛然都抵上了劍,正是自宅院出來的三名戴面人,只要她再往前一分,便會兩劍穿身,登時斃命。

  梅琖冷笑,禹都玄這拳餘風浩蕩,吹得他短髮激飛。
  梅琖挪開頭,輕輕靠近禹都玄右耳,甚至故意倒吸了一口氣,聞她頭髮味道,輕薄至極。

  「就憑妳,也想鬥我?」

  語氣何其挑釁,何其狂妄,何其惡劣,何其幸災樂禍。
  禹都玄從來沒有感到如此羞憤過。那是尊嚴完全被採在地下的感覺,自己就像是誤入陷阱野獸任人宰割,在茫茫海上載浮載沉,那是,一種這輩子無法忘記的屈辱。

  她的拳凝滯在半空中,越握越緊,指縫都已漫出汩汩鮮血。那只顫抖的拳頭握著的是傾洩不出的怨懟,任由對方大言炎炎,自己卻一籌莫展。

  鬆開手,淌下的是自己的血。握著拳,疼痛的是自己的心。

  「你佈十年的局,就為今天?」
  禹都玄的聲音毫無抑揚頓挫。

  「十年?我只要花十個時辰,就能想出至少三個可以將你置之死地的方法。」
  梅琖笑顏逐開,說道:「巽風、兌澤,收起你們的劍。野人無禮,怎麼能和他一般見識?」
  梅琖說完,卻看宰拉拉風馳電掣已飛到他跟前,一掌要甩他耳光!

  怪人見狀,急伸出手去扣他手腕,宰拉拉力道之大,怪人幾乎擋不住,可最終宰拉拉的手背仍只是恰好貼在梅琖側臉。

  「唔,你的手好冰啊──難不成是受過傷麼?」
  梅琖釁意沖天,竟輕輕握住宰拉拉的擱在臉邊的手,感到一股徹心的寒。

  「啊,這是寒毒。你呀,不能與人過超過三招對吧?」
  宰拉拉被怪人攢住手腕,只能拍開梅琖的手心,在他側臉拍了兩下。

  「──臭小子,沒他們護你,我三招就能殺死你。」

  「有機會我還真想試試呢宰拉拉,哈哈哈。」梅琖繞過宰拉拉,繞過禹都玄,緩緩走下院前台階,走到嵐兒身旁,凝視著暈厥的墨舞。

  「墨家後人,如今不過廢物,再給他十年也難成氣候;苗族殘裔,如今淪落到任人宰割,再冰雪聰明也不過茅坑糞屎。」
  話語未盡,穆懷青手中春秋已然抵在梅琖喉間。
  春秋劍殺氣盈盈,劍鋒凜寒,透過刃緣傳到梅琖心頭感受到的是對方幾欲失去理智的憤怒。

  「再羞辱一個人,我就斷你舌根。」

  「喔?你要用什麼樣的劍法來斷我舌根?用你的槥派劍法嗎?」

  穆懷青意識到的時候他的春秋劍鋒已經再也無法深入半分。
  梅琖竟用指尖夾住了春秋劍鋒,穆懷青的勁道宛若石沉大海,再也無法推入!

  「來,今天我們就來見證誰的劍法才是槥派的劍法!」梅琖揚聲鼓譟,對著武林中人朗聲道:「就在天下人的面前!就在九大門派的面前!」

  錚!
  梅琖一彈,將春秋劍彈開。

  穆懷青重起架勢,身旁蘇嶽崙見狀說道:「懷青,你真要與他鬥!」
  穆懷青反手握劍,緩緩舉起,春秋劍遮掩住自己半張側臉,只露出另一半冷眼寒光:「你終於抓準時機出來了?我倒想看看你還有什麼把戲。」

  梅琖將摺扇收入懷中,右手一伸,手心向上,說道:「震雷,拿你劍來。」
  最後那名都沒出手的面具之人,震雷,將腰間長劍卸下,彎下腰恭恭敬敬地遞給梅琖。

  嵐兒憂心忡忡地看著穆懷青,道:「副掌門,妳要小心。」
  穆懷青冷笑,說道:「姚鴆歌的狗,還能有什麼火侯?」
  甫聽見姚鴆歌,梅琖跋扈的臉龐第一次有了變化。

  嵐兒觀察局勢,眼見穆懷青要與梅琖相鬥,其他掌門此刻卻顯得異常沉默,甚至沒有出手的意思,心中更寒。
  ──他們都想做收漁翁之利。

  這個武林、這個江湖,這一刻都成為了最殘忍最冷血的見證人。只因不願承認自己身陷入局中,只因一份不想被摧毀的顏面,所以只要有人能可指證一個共同的敵人,整個武林通通都可以成為正義的化身,共伐無端罪愆,大義凜然、義憤填膺。

  思量方已,穆懷青和梅琖竟同時動作,兩道雪影,兩柄長劍,在半空中,在他們的眉心激盪出這場戰鬥第一抹火花。

  穆懷青與梅琖透過對方的劍映出另外一半的自己,隨之旋身,一掌翻出,兩人掌影蝶亂,甚至連站姿都大同小異。
  掌勁摧完,再比近身體技,兩人不約而同前踏一步,出肘必擋,足踢必閃,左彎右讓,看似激烈,卻更像深知彼此武功的兩個人在對拳,穆懷青一拳快過一拳,梅琖一腿快過一腿,無論是擋下或者力閃,兩人的動作竟然別無兩致得令人感到詭異!

  穆懷青最後力掌強催,要壞他心脈,梅琖竟也以同樣發掌而出,最後兩人互相擊在對方心口上,悶哼一聲,紛紛往後急退!

  蘇嶽崙趕忙上前抱住穆懷青,穩他經脈;那震雷本也欲上前攙扶梅琖,卻被他推開,沉聲道:「我沒事。」
  穆懷青心理尤其震驚。

  這分明就是槥派的武功,這分明就是槥派的心法,究竟如何被梅琖習得,且如此嫻熟?

  「這樣證明我是槥派的人了麼?」梅琖甩袖,攆花嘴角的殘血,卻還是掛著笑:「你們簡直欺人太甚,喧賓奪主就罷了,還反口咬人。武林一干掌門在此,我豈有胡言?」

  「放任徒生在外,不加約束,還說這是場陰謀,你有何證據要天下人信你?口說無憑,含沙射影,諸位掌門看到未?扯謊連天,就是這群人的本事!」

  「我們並不曉得你是誰,無法辨別孰真孰假,」密宗掌門看著梅琖,說道:「至少先交給丹楓,我等才得論斷。」
  梅琖斜睨密宗掌門,道:「沒了丹楓,你們就下不了決定麼?」
  話方說完,似有深意,司徒鍾、宋徽、密宗掌門身後此時各走出一名弟子,奉上張帖子。

  三人打開信帖,上頭筆墨韻染,只寫了短短四個字。落款署名丹楓。
  偽者,殺之!

  「這……」司徒鍾一時無語。

  「這的確是丹楓先生的字,不是偽造。」宋徽眉頭一緊。
  密宗掌門看完則閉上了眼,陷入思量。

  「丹楓先生都已下了指令,那還要顧忌什麼!」

  猛然,一群身著青色馬褂的人走了上來,將山道擠得更加水洩不通。
  為首者一臉漠然,寬眉大目,膚色略黑,正是青城派掌門。
  「臭娘們,平時氣燄高張慣了,被人拆台子反而講不出話來?眾弟子聽令,要替你們的師兄報仇,只有今天這個機會,殺!」

  青城掌門說完,身後弟子竟群起奮勇,蜂擁而上,推開其他三派弟子,朝槥派眾人快步走來!

  「誰敢動我槥山人!」

  禹都玄暴吼,內力鼓盪,震開身旁巽風、兌澤,接著如迅風烈火,飛奔至一名青城弟子面前,一掌拍在他胸口,那弟子慘嚎一聲,往後飛去,登時暈厥。

  宋徽見狀,怒然喊道:「光天化日還敢出手傷人,槥派簡直不像話!點蒼弟子聽命,擒下那群惡賊!」
  密宗掌門看禹都玄暴怒出手,喝道:「大膽狂徒!眾弟子配合青城派,擒下這些惡人!」

  司徒鍾看著禹都玄,一張老臉糾結在一起,說道:「由我華山阻斷他們後路!」
  蘇嶽崙大驚失色,掄起長棍,朗聲說道:「都玄!妳在幹什麼!」

  穆懷青看武林眾人如積雲聚雨,轟然而來,當機立斷,說道:「嶽崙,快去拉著都玄;嵐兒,墨舞煩妳照顧;拉拉,你我斷後,護他們一路平安,大家莫要愣住了,快動身自密道離開!」

  「離開?」禹都玄信手又甩了兩名弟子,喝道:「為什麼是我們要離開!離開的為什麼不是他們這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!」
  一邊動手,禹都玄耳邊驀然響起蒼老的聲音,跌入記憶裡痛苦的漩渦。


  「玄兒,從今以後,槥派就交給妳了。」

  「槥派要給我?為什麼?」

  「妳與懷青才是真正適合做掌門的人。」

  「可是,師父,我真怕有一天槥派會毀在我的手上。」

  「妳怎麼會這麼覺得呢?」

  「我沒有懷青那麼聰明,沒那麼深謀遠慮,我……」

  師父打斷禹都玄,說道:「不會、不會的。」師父慈眉善目,生滿皺紋的手撫在臉上,那是令人心安的溫度:「槥派在妳的手上,才會飛得更高。」

  「這個世間上,握在手上的終會虛無,不在手上的也終會消失。」師父望著禹都玄,柔聲說道:「但槥派還不到消失的時候。」

  「玄兒,槥派在妳的手上,才正要開始起飛。」



  蘇嶽崙一棍急擋在禹都玄前面,右腳揚起,踹飛一名要暗算禹都玄的華山弟子。
  而禹都玄只是抓著一名她叫不出何門何派的弟子,緊緊的抓著,抓著他的咽喉,眼神燃著怒火,眼角卻悶出了淚。


  「師父把掌門傳給我妳不生氣嗎懷青?」

  「為什麼要生氣?」

  「我脾氣沒妳好,智略也不及妳,若要稱霸武林,理當是妳合適。」

  「槥派要的不是脾氣,也不是智略,更不是獨步天下的野心。」懷青品著茶,ㄧ張臉埋沒在氤氳的蒸氣裡頭:「仁者無敵。不管是武功,還是人,只有心存善念的,才能永遠長存。」



  「禹都玄!醒醒!再不走大家都會死在這裡!」

  蘇嶽崙大吼,長棍亂舞,嚇阻那些如浪如潮湧上來的各派弟子。
  「嶽崙姊姊!幫我!」

  嵐兒在人海裡面如受困的鳥雀飛掠驚走,兩臂已然見紅,蘇嶽崙長棍狂刺,劃開一條小路,嵐兒一手抱著墨舞,一手緊抱棍頂,蘇嶽崙使勁將她拉到自己身邊。

  禹都玄長袖一捲,又將一名武林弟子綁到自己面前,按住他的胳膊,用力掐斷他的臂膀,看著對方猙獰的神色,眼角餘光瞄到昏迷不醒的墨舞,禹都玄霎時又陷入一片迷茫。


  「從今以後,你乃我槥派首徒。」

  「是。」

  「入我槥派,第一條我得與你說分明。」

  「是。」

  低下頭,看著的是此生收下的第一個徒弟;仰起頭,映入眼簾的是今生看過最燦爛的萬里晴空。

  「──槥派裡頭,你得不到你想要的東西,特別是報仇。」



  如果死在這裡,那承諾給他們的東西豈不就是戲言。
  身旁多少戰友在生死交關之處,與自己共死同生,同進同退。

  禹都玄看著口吐白沫的武林弟子,漸漸鬆手。
  ──而她自己又怎麼能如此自私,要大家跟自己陪葬?
  蘇嶽崙棍舞生風,衣衫襤褸,但戰意不減,反而威風赫赫,配合嵐兒一手蠱術,各派弟子一時攻他們不下,進退維谷。


  「嶽崙,妳幹嘛沒事到我山下開間客棧?」

  「想就想唄,哪那麼多理由?」

  「我瞧妳是不甘寂寞。」

  「正是不甘寂寞,所以,我也不想讓妳跟我一樣寂寞。」



  禹都玄挺起胸膛來,觀望四周密密麻麻武林弟子,忽然一聲長嘯,嘯聲宏亮,直傳天際,槥派宅院霎時發出一聲震天價響,像是什麼東西崩裂了一樣,而後一道墨綠色的長虹穿雲而來,夾帶雷霆之勢,這時天空猝然打下一道雷電,砸掀禹都玄身旁雪地,炸出一個窟窿,到這個時後大家才驚覺是柄劍身墨綠帶紅穗的古劍昂然於地,劍氣四溢。

  禹都玄握住古劍渡生。
  嵐兒緩緩回頭。

  「掌門?」


  「嵐兒,為師問妳一事。」

  「怎麼了?」

  「槥派對妳來說……是個什麼樣的地方?」

  「啊?」嵐兒先是驚囈ㄧ聲,然後不假思索說道:「槥山……認真來說,是我們的家。」



  「嵐兒,為師在這裡再問妳一次,」
  禹都玄將渡生拔地而起,高舉過頭。

  「槥派,對妳、跟妳們來說,是什麼地方?」
  蘇嶽崙柳眉緊蹙,說道:「都玄!妳想幹什麼!」

  禹都玄大喝:「回答我!」

  嵐兒負起墨舞,兩手扣著暗器,大喊:「槥派是我的家!就算今天我們得離開這裡,槥派永遠還會是我們的家!」

  沒錯,槥派是我們的家。
  而我既為當家──


  禹都玄一劍劈下,渡生劍氣縱橫,無數道宏闊的劍氣噴湧而出,宛若暴雨,武林弟子應接不暇,或傷或殘,或倒或敗,總算勉強開出可供眾人一次逃開的路徑。

  而這條路徑的盡頭,迎接他們的,是穆懷青與宰拉拉!
  「不能再拖了都玄,快些過來!」

  都玄縱劍在手,領在前頭,突然一股氣勢引導眾人不敢對他動手,那一瞬間彷彿天地都以他為中心,嵐兒跟蘇嶽崙跟在都玄兩旁,朝穆懷青的方向狂奔而去!

  五人會合,當即跑入槥派宅院,只聞有人朗聲道:「還不去追」、「賊人要跑」、「生擒有賞」等等句子,而梅琖及身旁四士只是默然立於人群之中,也不阻止他們。
  放任她們逃跑,任武林人士在自己身旁磨頂旋踵,梅琖哈哈一笑,雙手環胸,看著槥派大門。

  「哎,傻子,真正的殺著,可是在後頭啊。」
  語畢,轉身,離開前梅琖只拋下一句捫心問話。

  「最後這一步,要是換作我,我自己擋得下嗎?」

-

  這條暗道怪石叢生,沉澱著數十年的寂靜。
  如今它的盡頭佇立著一個人,那人在靜謐的黑暗中一雙眼雖緊閉著,但通體的戰意仍如戰鼓擂動一般昭然。

  他的腦海裡不斷轉動,燃燒著堅定的意志。
  這段荒謬的歲月,荒謬的故事,很快就能夠做一個了斷。
  他隱隱感覺到暗道的入口發了光。

  很好。
  這座山上的每一個人,通通都要死在我的手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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