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城何處不飛花。

第三回、大夢驚起浪濤至

  墨舞彷彿做了一個很長的夢。

  那個夜裡,落雨傾盆,斗大的雨水轟然砸在墨舞身上,他倒臥在血水交融的血泊之中,鼻尖前一柄已經將近破碎的長劍倒拄入地,彷彿是他的墓碑。

  劍身映著自己汙穢的面容、滿地的鮮血,跟身後盤腿坐在磐石上的少年。

  「墨家無後,可惜了。留了你,也不能光耀門楣。」
  少年獰笑。他身上衣裳沾染的血跡鮮豔如紅火燃燒。

  墨舞的喉頭變得很乾澀,顫抖地舉起手,連開口都是一種痛苦。

 「將我的墨家所有人的性命……」

  右手拍入泥窪中,濺起水花。

  「還來……」

  墨舞涕淚縱橫,和雨水混雜在一起,現在的他竟連一句話都沒辦法好好地說。

  明明是個少年……
  明明眼前的人,只是比自己大了一兩歲的少年……

  「歲數相差無幾,實力卻天差地別,你是這麼想的嗎?」
  墨舞握拳,掌心全是泥濘。

  「告訴你吧,你最好記著我的名。」少年冷笑:「我叫做姚鴆歌。」

  姚鴆歌。
  那個殺了墨家三百人的惡人。

  從那一天開始,每天夜裡,墨舞的腦海裡都會出現這個名字。盤旋、飛越、迴盪在滿腔的憤恨裡,每天夜裡,墨舞睡前都會握起劍,一遍又一遍,演練在墨家學過的各式劍法,越練越兇,殺氣四溢。

  這件事除了嵐兒,沒有人知道。就算是師父,沒有人能夠真正看透他的復仇之心。
  姚鴆歌,總有一天,我定會將你碎屍萬段。

-

  嵐兒一路奔到後山,後院一片銀裝素裏,只看到墨舞整個人趴在地上,陷入雪地之中,險些被埋住。身旁倒插著配劍忘塵。

  「師父這一次總發現你夜晚偷練功了吧?」
  嵐兒嘆了口氣,把墨舞從凹陷的雪地上拉了出來。墨舞支支吾吾,只是搖搖頭。

  「不是……昨晚我練一下便睡了。不到幾個時辰便被師父叫了起來。」

  「恩,師父跟你說了甚麼?」

  墨舞依舊趴在地上,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,睜開半只眼睛,說道:「……師父,竟然教我槥山禁式。」
  嵐兒「啊」了一聲,說道:「槥山禁式?」

  「我也覺得挺奇怪,沒事怎會教我這套劍法,不過……雖然我身體不太行,但那些招式通通都記到我腦子裡了。槥山禁式,全是玉石俱焚的招式,恩……」

  「玉石俱焚?也無怪乎列為槥山禁式了。若只是花拳繡腿,那掌門何必要禁?」

  「也不是這麼說,這招式很凌厲,我說不上,可能還得透過實戰來應驗我的想法。」

  「喔?怎麼說?」

  「一言難盡,禁式一共三招,這三招……通通都有極大破綻。」
  墨舞口中乾渴,張嘴便咬了一口雪,雪化作冰水流入喉間,繼續說道:「我瞧師父最近舉動怪異,不如往常。」

  嵐兒沉吟了一會,說道:「先是有人冒我槥派名義,挑釁天下門派;掌門卻拒絕回應,接著還教你禁式……我看掌門另有算計,只是沒和咱倆說。」

  「恩,雖然授我禁式不是個好兆頭,但師父不像是會聽命就死的人。」

  嵐兒重重拍了一下墨舞的後勺,道:「你還好意思說禁式有破綻麼?我連你有沒有記口訣都還嫌懷疑呢!」

  「好痛……唔,說是這麼說,唉,也不知道師父腦子在想什麼。啊啊我還沒吃早點,我好餓……嵐兒妳去幫我拿些吃的好不好……」

  「哥,你和掌門真像,在不願在談話的時候都以嘴饞作結。」嵐兒秀眉一顰,說道:「真不知道你們心中都在想些什麼,一個滿腦子想著要復仇、甘願臥薪嘗膽;一個力勸放下,寧願花時間授你四書五經,只要你忘記一切。掌門與你的想法總是在背道而馳中和你心照不宣,你們是如此遙遠卻又如此靠近,我實在不懂該怎麼幫你。」

  「你不必幫我,」墨舞咳了幾聲,說道:「我跟師父自己的事,有天終須攤開來面對,這是任何人都干預不了的事情。」

  嵐兒瞪了墨舞一下,說道:「我去幫你拿些吃的。」正要起身,不意近處卻猛然飛射出一點銀光,正往自己疾飛而來,嵐兒蛾眉一緊,反手雙指一夾,遏住那暗器,定睛一看竟是一管毛筆。

  嵐兒接過那管毛筆,並未說話,回頭往暗器發來處望去,卻見一名面戴夜叉面具,身著雪色衣袍的纖弱之人自樺樹上輕靈躍下,那人落於雪地之上卻不聞落地之聲,顯然輕功絕佳,他也不說話,雙手垂地,兩膝蜷曲,偏頭看著嵐兒,面具下的雙瞳顯露出炯然的光芒,有如火炬,乍看之下彷彿一只山野狂猴看著外來客,舉止間盡是好奇神態。

  墨舞此時也察覺異狀,抬頭一望也見著那名怪人,按著忘塵劍蹣跚而起,半跪成姿。

  對峙半晌,那怪人緩緩自懷中拿出一枚蒺藜、一柄短劍、以及一只旋鏢,三道暗器夾在右手指縫間,他看著嵐兒又偏了一次頭,發出咕嚕咕嚕的怪聲像是在笑,正當嵐墨兩人以為他將發暗器之時,那怪人又自腰間取刀出鞘,拄入雪地,然後凝視著墨舞。

  「……暗器考你,刀劍考我?他的意思是這樣嗎?」

  嵐兒未答,那怪人卻格格大笑,連連點頭。

  「你是誰?為甚麼闖入我派後院?」嵐兒取出短劍忘緣,反握劍柄,守住面門,另一手已扣在腰間,隨時施毒。

  身出苗族,穆懷青很早就發現嵐兒在蠱毒上頭有很高的造詣,故曾經將嵐兒給予一名使毒高手從學,嵐兒很快就將那名高手的絕活給學全,時至今日業已能夠自己鑽研,不用他修。

  「是啊,我們幹嘛沒事跟一個闖入者……什麼去?考較功夫?」墨舞失笑,前一天的疲憊都還未退去就要應敵,心想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。

  那怪人卻猛然大叫,聲音尖銳刺耳,極度不動聽,就好像是拿著兩把生鏽的鐵劍互相磨蹭出聲那樣,兩人聽此見這道吼聲神智倏忽渙散,但那怪人卻已將手上那三道暗器運狠勁全數射出,接著左手拔起大刀,風馳電掣往墨舞砍去!

  「啊!」

  墨舞硬是挺起身子,掙扎間一手死扣劍柄一手死抵劍身,橫忘塵於胸前,死命抵擋,而那把大刀就活生生劈在忘塵的劍緣上,那怪人只用了一隻手將墨舞整個人壓制在雪地上,若非墨舞及時將劍擋在胸口,這刀已經將他胸前挑翻,鮮血四濺。

  而嵐兒在方才那個瞬間閃過了那只旋鏢,接著用忘緣砍在那蒺藜上頭,豈料那枚蒺藜卻應聲炸裂,最後那柄短劍承著蒺藜的爆炸塵煙掩護,挾煙硝碎屑而來,嵐兒閃避不及,只好用手背去拍短劍,雖然促使那短劍改了方向,手背卻被劃出了一道口子,鮮血汩汩而出。

  嵐兒用右手護住傷口,見墨舞受人壓制,正要上前,那怪人右手食指此時卻猛地一勾,那只旋鏢竟然在半空旋轉了半個月亮的彎度,又重朝嵐兒飛來,嵐兒矮身滾地,驚險躲過了那旋鏢,只看那旋鏢又迴旋了半個月圓,回到怪人手上。

  旋鏢才是真的殺著!這個人竟然用兩層的障眼法去隱藏自己真正所使的暗器!

  嵐兒腦中心念電轉,發覺眼前這名怪人並非易與之輩,若說墨舞本來已體力不濟,對方算不戰而勝,但自己的確被障眼法欺騙,且從未想過暗器也可以如此使用,雖他出手算不上神乎其技,但對方的確將三個暗器的適性發揮到淋漓盡致。

  那怪人一手抵著墨舞,一手看著嵐兒,頭又是微微一偏,「咕嚕」一聲,手一晃,旋鏢又電閃而出!

  嵐兒左避右閃,苦思破解方法。墨舞被怪人抵著,每當想要借力脫困時,那刀上的力量就反而按得更兇,逼他雙手青筋暴顯,無法動作,彷彿在告訴他:沒有更強的力量,就別想取巧。

  墨舞氣急,雙臂顫抖:「趁人之危,算是甚麼英雄好漢……要不……等我歇息過後……我們再來比劃比劃……」

  怪人聞言竟爾吐出人話,卻說得斷斷續續:「耍,嘴皮子,厲害。」

  「會說話就好好說話……剛剛說話不就得了……笑那……撈什子鬼聲音……」
  怪人一手巧運旋鏢,將嵐兒逼得左支右絀,玩弄於指掌之間,一邊說道:「你,姓,墨,嗎?」

  「與你何干!」

  墨舞語氣未畢,怪人卻鬆開刀上力量,墨舞一下子失了壓力,整個人軟倒在地,冷汗涔涔,只聽對方說道:「用,墨家,的,武功。」

  「我沒吃飯,沒力氣使!」

  「我,再說,一次。用,墨家的,武功。」

  怪人一刀劃破墨舞胸前衣襟,霎時碎片紛飛,本來墨舞便已是神經緊繃,這一刀更是讓他渾身一顫,繼遇見刀鬼之後頭一次感受到死跟自己這般靠近,只在呼吸間的距離。

  「我……沒力氣和你打!」墨舞氣喘吁吁,他胸口門戶大開,只消怪人一刀砍下,此命休矣。

  「武功,不好。嘴皮,卻,不差。」

  怪人說話的聲音有些嘶啞,可他說話的時候卻不見喉頭鼓動,也不知從何而來的聲音,這時那怪人正想召回旋鏢,一側頭,嵐兒卻死抓著那旋鏢,任憑手上鮮血如泉湧出,左手被染成一片赤紅,艷了腳下雪地,數點紅梅盛開。

  怪人右拳忽地握緊,要將旋鏢自嵐兒手中硬拖而出,嵐兒此時卻鬆開手,讓暗器回去。正待收鏢,怪人左側猛然暴起一股強烈的氣,正是墨舞自雪地用罄所剩力氣一躍而起,忘塵劍狂劈而下,眼神似是暴雨狂風,要將此人一擊斃殺!

  怪人也不去擦拭鏢上血跡,便將之按入掌心,以鏢作盾,手臂一舉,錚一聲長響,登時擋下墨舞一劍!

  「退步,如斯!你竟,退步如斯!」

  怪人聲音雖聽來狂喜,但卻發出難聽之至的笑聲,宛如在哭,使得這句話聽起來就像他在自嘲,頓時陷入無限孤寂與蒼涼。

  墨舞忘塵劍被格在半空中,眼前空門大露,一擊失敗,身上累積的氣力便如傾瀉的洪濤一去不返,他半跪在怪人面前,就像對他俯首稱臣一樣,就像跪拜在他面前一樣。

  忘塵劍自空中落下,擲地聲響宛若悲鳴。
  怪人左手操刀,又是一陣亂笑,有如鴟鴞亂鳴,難聽似鬼哭,而這一刀勢不可擋,逕自往墨舞胸口直落下去。

  「哥!」

  嵐兒大吼,舉著忘緣劍往前衝去,未料手上一陣劇痛,她啊的一聲慘叫,跪倒在地,那旋鏢顯然淬有劇毒,而那刀光卻已逼近自家師兄的眉上神庭!

  此時卻有另一道更快的身影迅如疾風烈火,自嵐兒身邊擦肩而過,飛掠起她兩旁的耳鬢,晃眼間一只枯瘦的手輕按在怪人的夜叉面具上,而那怪人的刀也恰恰停在墨舞的胸前,割出一道血痕。

  「呦,挺識相的,還懂得停手嗎?」

  怪人動也不動,霎那間好像被石化了一樣,他瞳仁裡閃爍著奇異的光彩,盯著來人緊瞧,嵐兒喘著氣,捉摸不清他面具下的表情。

  「拉拉哥……」
  墨舞看著宰拉拉,對於自己的狼狽模樣感到羞愧,耳根潮紅。

  「隔壁山的小子呦,模樣這麼難看,知道以後要好好學功夫了吧。」

  宰拉拉哈哈一笑,兩眼瞇成一直線,殺氣凝重,扣著那副夜叉面具的手絲毫沒有鬆懈,對方的命只在鼓掌之間。

  「倒是你……」

  宰拉拉看著夜叉面具,下一句話卻和身後一名女性異口同聲說道:

  「沒事闖入人家後院欺負別人的徒弟做什麼?」
  「沒事闖入我派後院欺負老娘的徒弟幹什麼?」

  話甫畢,一道雪衣倩影和一道水嵐長衫分別自宰拉拉身後走出,前者目光凌厲,雖手搖摺扇恍若無事,但戰意逼人,宛若鋒螫,釁意昭然;後者忙替嵐兒包紮傷口,施術解毒,將她帶到身旁,神色擔憂,看著墨舞。

  禹都玄冷笑道:「瞧你這身服飾,倒與我槥派挺像,莫不是想仿效罷?」

  「我說槥派掌門都到了,你還不將人家徒弟放開?」宰拉拉手上力道加重,那夜叉面具啵的一聲,額間已開始龜裂。

  怪人默然,還刀入鞘,墨舞按著胸口氣喘如牛,穆懷青將之扶起,開始審視他的傷口。
  「妳的,徒弟?哈,哈哈……」怪人沉聲,陰側側說道。

  「總有,一天,說不定,我看的到,你們師徒相殘,的畫面。」

  「說甚麼鬼話,拉拉,把他面具拿下!」禹都玄蹙眉,穆懷青卻出聲遏止,朗聲說道:「將嵐兒的解藥留下,我們放你走。」

  怪人沉思良久,說道:「槥派,信,不得。」
  宰拉拉心思機敏,聞言接話道:「槥派雖信不得,但我可不是槥派啊。你若留下了嵐兒的解藥,我便放開你。」說罷手上力道一鬆,以顯誠意。

  「這裡的,人,對你,真有這麼,重要嗎。」怪人的聲音毫無抑揚頓挫。

  宰拉拉尚在猶豫,聽得怪人說道:

  「當年,若,選擇不同,你,不會,在這裡。」

  怪人袖口掉出一瓷瓶,可那枚瓷瓶很小,約莫只有半個拳頭大,瓷瓶外表一片蔚藍,浩瀚大海,無垠天際,應是用釉彩繪製。

  宰拉拉沒有說話,卻已將手鬆開。

  怪人最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,恢復成原本野猴的神態,垂著雙肩駝著背,倒退著走,警戒地看著槥派眾人,最後才朝著峭壁一躍而下,消失在雲海之中。

-

  在雲嵐之中,狂風在耳邊呼嘯,夜叉怪人目光迷離。

  他永遠都忘不了十二年前的那場對話。身後一片野火恣意狂燒,斷壁殘垣,屋瓦碎落,屍橫遍野,滿地的斷旌裂旗。堂堂望族,竟在一夕之間崩毀。

  那日向晚夕陽殘紅,在頭頂上逶迤出一片艷麗的雲彩。

  「你的劍法,屈就在此,委實可惜。」
  他仗劍而立,注視與他相對的另一個人。

  「可笑,你殺了我的……」
  話未說完,卻遭另一人打斷:「別那麼小心眼,何況你本就不喜歡你的兄長,又何必惺惺作態?」那人說完,又補述道:「何不與我結伴而行,共伐敵人。」

  「……你的敵人?」

  「我的敵人,就是槥派。每個住在那座山上的人,都是我的仇敵。」
  正當怔忡,對方卻猛然扣上他的的喉間,他發出慘烈的嚎叫。

  從那天起,自那聲悲嚎過後,他再也沒辦法發出正常的聲音。

-

  槥峰山下,峨嵋樓。

  月光明亮,峨嵋樓四周滿是蒼翠,撲面皆綠,若要上山,唯有一條象牙石階迤邐而上,而那條石階本是兩條,分別散佈於峨嵋樓東西兩側,最後才緩緩合在一起形成一條約莫兩三人走的石階。

  峨嵋樓居於槥山腳下,而槥山本來就是人煙罕至之地,是故每至深夜,便更顯恬靜,雖在山下,仍受其仙山靈氣影響。這座峨嵋樓本是普通的雙層樓宇,紅彩斑斕,久而久之,若不是近看大門匾額上有寫著「峨嵋樓」兩個大字,文人騷客莫不認為此處的是一棟恢弘廟宇。

  此刻於頂樓亭臺處,蘇嶽崙雙手環胸,靠在紅柱上,清風拂面,撩起她烏黑的短髮。

  「這般心事重重,咱要賺錢,做當家的可不能……中原話怎說的?不能……愁眉哭臉?」
  蘇嶽崙回頭,只看杜瞳提著一壺酒罈上來,嘻嘻傻笑。

  「是愁眉『苦』臉,這笑話一點也不好笑啊,妳從哪裡學來的?」蘇嶽崙雖然這麼說,卻是面帶莞爾,從杜瞳手上接過酒罈,兩人隨意揀了一張桌椅而坐。

  「我說掌櫃的今天居然會有閒情陪我觀星賞月啊?」

  「武當一來,剩下的人通通退房去了。最近這件事鬧得挺大,誰都怕受門派鬥爭波及,自己小命不保,還想過幾年平安日子的通通都走啦,哈哈。」

  蘇嶽崙輕笑了一聲,打開酒罈,沽了一盅酒給杜瞳,說道:「武當雖滿口仁義,長居於此恐怕是別有居心。」

  「再這麼給武當派攪和下去,咱峨嵋樓生意還要做嗎?」杜瞳遠望夜景,她來自西域,雙眸是蔚藍的海色,如兩枚湛色珍珠:「我將小二阿福給遣走了,我想之後可能也不會太平靜,我不想讓他受害。」

  「無妨,若真的欠人我們再找。」蘇嶽崙端起酒碗給杜瞳,說道:「來,拿著。」杜瞳伸手接過。

  「說到人,紫湘最近如何?」蘇嶽崙也為自己也添上一盅酒,淺酌了一口。

  「悶在房裡,他說對這群牛鼻子道士很不感興趣……甚至有些厭惡。而且那些道士總不可能要求聽紫湘彈琴吧?」杜瞳將酒飲罷,蘇嶽崙自動替他給添滿。

  「哈哈哈,也是,想來紫湘也對他們看不上眼。」
  「你和紫湘,一個雖然平時無話,看來文靜,但只要被逗得心情不悅便會罵聲大起;一個雖然平日愛偷閒,散散漫慢,但逗起前者卻顯得不遺餘力……」蘇嶽崙說得開心,又添了一盅,滾滾黃湯下肚,她雙頰已呈紅霞。

  「當家的妳是發病了麼?」杜瞳奪過蘇嶽崙的瓷碗,說道:「人家說淺酌怡情,哪有人像你這樣猛灌?」

  「真是抱歉啊,一時歡快。不過我得說,這些日子,有你們在,我才覺得有些快樂。」蘇嶽崙雙眼微瞇,醺然若醉,說道:「恩,這個……也許就叫朋友?」

  杜瞳飲了一口酒,雙眼澄澈如海,滿頭金髮迎風輕揚,看一眼蘇嶽崙,說道:「朋友?」愣了半晌才道:「……恩,我們是朋友。」

  「我知你來自西域,相信你有苦衷便不問其他出身,只望我將你視如己出,你也能將我視作異邦親人;我知紫湘乃流浪之人,也不願透露出身,許是多少有不堪回憶。也因此我收她入峨嵋樓,妳們兩個都將自己隱藏得很好,但我想說的是,即便如此,我仍將妳們當作自己人。」

  「獨在他鄉為異客,我一介外族能與當家結識,也是我的緣分。」

  「我相信朋友之間,最重要的就是信任。」蘇嶽崙兩頰飛紅,月光下,樓臺前,一對眸子水靈靈的,顯得嬌艷動人,身形嫵媚:「無論妳們在我身邊是什麼理由,總歸我是妳們的當家,總歸紫湘是我的歌姬,總歸妳是我的掌櫃,所以無論發生什麼事,我都該跟你們一起福難共享。」

  杜瞳看著蘇嶽崙不禁笑了,替她斟滿一碗酒:「客氣了,既是朋友,何必多言?」

  「槥山上的也是,我們峨嵋樓也是,」蘇嶽崙豪氣下肚,不一眨眼的時間酒杯又乾,說道:「當家若是怕了,做什麼當家?」

  眼神揪著杜瞳,蘇嶽崙的眸光清明澄澈:
  「曾經,我沒有夥伴。現在有了,我也只想誓死保護它。」

  杜瞳又是一愣,呃了一聲,最後失笑道:「謝謝。能當妳的夥伴,是我與紫湘的福氣。」

  「杜瞳妳幹嘛突然跟我客氣呀,怪噁心的!」蘇嶽崙難得開懷,兩人的瓷瓶都添滿了酒,這時相視一笑,一齊飲乾。
  酒入愁腸千杯少,知音難覓一人多。

  海內有知己,天涯若比鄰。天底下人事物飄搖不定,相逢何必曾相識?
  這酒喝完,蘇嶽崙沉吟一會,說道:「老實說,我真覺得偷聽別人說話真的是件很不禮貌的事。」

  杜瞳懶腰一伸,道:「是呀,咱都這麼說了還這般恬不知恥的躲在那頭,難道武林正派都是這副德性?」

  兩人說完,只看自二樓通往亭台的樓梯走上一名又一名武當弟子,接著屋瓦邊緣處也飛入兩名少年,算了算,總共七人。原來都是夜宿峨嵋的武當派徒。

  每一個人背後都負著劍,每一個人身上都穿著道服。

  「我還道是咱峨嵋樓招待不周呢,我卻不知有反客為主這樣的禮數。」蘇嶽崙冷笑一聲,道:「慕容雲呢,也叫他出來。」

  自屋瓦飛進的其中一名武當弟子搖了搖頭,說道:「掌門要我們來並非對兩人動手,而是希望掌櫃與當家的今晚便留在亭台裡,哪兒都別去了。」

  杜瞳聞言,登時啞然失笑:「現在誰才是當家?豈有客人叫老闆待在房內,哪兒都不能去的道理!」
  這話說完,並無人應答,這時周遭霎時寧靜了下來,所有聲響都顯得那樣明顯。蘇嶽崙似是聽見了什麼,柳眉一緊,喊道:

  「有人……很多人,穿越峨嵋樓往山上而去,是武林門派!」

  杜瞳一愣,旋即會意過來,說道:「卑鄙!原來武當根本沒有起議和念頭,留宿峨眉,假意議和,都只是陷阱!」

  「現下武林門派連成一氣,又豈容得你們擾亂?若只發個挑釁書,他門別派當作笑話看看就算了,可山上首徒那個野猴子卻到各大門派打死別人的弟子,全不將他人放在眼裡,這筆帳怎麼算?」

  這語氣蒼老平穩,氣韻悠長,正是慕容雲的聲音。

  「墨舞打死各派弟子?這怎麼可能?」
  蘇嶽崙震驚不已,杜瞳接話道:「山上首徒,與各門派弟子無冤無仇,更非親非故,何必打死別人?」

  「寬衣白袍,手持長劍,年紀十六七歲,就是此人到各大門派發帖,可惡之至,甚至拿該門派弟子人頭,蓋在禮盒裡,託人回送各大門派掌門,豈會有假!」

  蘇嶽崙咬牙,道:「當初來興師問罪,你們沒有提及人命之事!」

  「我們瞧槥派掌門還不知他弟子在外頭犯下了什麼罪孽,簡直姑息養奸,是以眾人商議,乾脆佈下殺局,要讓槥派血債血還。」
  蘇嶽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大聲喝道:「山上那小子不可能做這種事!而你們怎可以沒有查證就說要來血債血還!」

  「蘇當家,我對妳已是仁至義盡,本來妳與掌櫃的理應遭受綑綁,隨我們一起上山權作人質,現下我網開一面,將妳軟禁峨嵋,你當感謝才是。」

  蘇嶽崙還想再說,杜瞳卻攔下了他,說道:「現在武林的人都瘋了,你再多說什麼也是無用。」

  蘇嶽崙怒火中燒,卻猛聽得琴聲尖銳長鳴,宛若金戈縱錯鐵馬鳴嘶,本來應當仙音繚繞的琴音此刻卻如惡鬼殺曲,聽者無不掩耳大叫,這琴聲極度不合諧,催魂奪魄,直叫人撕心裂肺,五臟六腑如遭劇焚!

  「是那個女人……是樓下的那個歌姬!」

  武當眾弟子紛紛單膝跪地,運起內功相抗,只聽樓下尖銳刺鳴源源不絕,蘇嶽崙還在回神,紫湘的聲音此時卻穿透了木板,只說了四個字便再不出聲。

  「上山,快去!」

  杜瞳拽出五花八門的暗器,說道:「還不上山!這裡有我和紫湘頂著!」

  蘇嶽崙看著杜瞳和滿地猙獰的武當弟子,道:「你們……」

  「快走,我怕紫湘無法運這種邪功太久!」

  蘇嶽崙頷首,越過武當弟子陣,飛躍到一樓,迅速將擱著的長棍拿起,把桌上槍頭放入懷中,動作一氣呵成,行雲流水,絲毫沒有畏色,卻在撞開峨嵋樓後門的時候見到了一隊不知何門何派的弟子。

  這時蘇嶽崙才發現,這滿山都已是武林弟子蹤影,情勢竟比想像中的還要惡劣,山道上密密麻麻卻是一隊駭人的武林聯軍!

  「嘩!是槥派的同夥!」

  那群弟子一見蘇嶽崙就像看到了獵物的獅子,將她團團圍了起來,其中一人便說道:「這個武當派果然不值信任,你瞧,惡人不就這麼快逃出來了麼?」

  「無妨,咱華山派就一起將她捉了起來,丟給武林公審!」
  不由分說,一群人如浪如潮,吆喝著圍攻上去!

  蘇嶽崙毫不戀戰,長棍揮抖滑黏碰,眨眼間便穿出人群,逕自往最偏僻的山路走去。
  蘇嶽崙奔走若狂,背脊不斷滲出層層冷汗,心中只存一念。

  「拜託老天爺,千萬讓我趕上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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