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城何處不飛花。

第二回、風雲漸湧干戈動

  江湖曾經有名刀客。

  那名刀客殺人萬千,刀法卓絕,出刀之時全無徵兆,乃是天下罕見。此人行蹤成謎,毫無線索。眾人只知此人武功冠世,行事雷厲風行,武林人士皆為所忌,稱此人為「刀鬼」。

  刀鬼在江湖上創下的事蹟很多,其所經之處,血花綻放,遍地屍骸。但令人害怕的並非刀鬼的武功,而是成為刀鬼之下的鬼魂所堆疊出來的傳說。

  隱世宗流墨家、蠱毒無雙苗族。

  十五年前還稱霸一方的江湖世族,在刀鬼肆虐過後,盡成丘塚。

  刀鬼最後一次動手,最後一次讓人見到他身影,是在幽州的偏鄉。

  那座偏鄉曾出一名翩翩少年,武功卓絕,世所公認,而他的家鄉卻不幸為刀鬼盯上,盡做死城。

  而那名少年與刀鬼血戰一夜,就此內傷不癒,終身寒毒。人皆說,少年是唯一與刀鬼對戰過後還殘存於世的遺孤。而據說,這名少年戰完刀鬼後面色枯槁,彷彿老了十年。

  無論坊間夜談怎麼傳述,事實是這名少年後來失去了蹤影。

  刀鬼也在與少年對戰過後彷彿重傷不起,再也沒有出現。江湖上失去了刀的線索,只剩下刀鬼的傳說。

  而奮力對抗刀鬼的除了那名少年,還有兩名妙齡少女。少女初生之犢不畏虎,力索刀鬼蹤跡,延其路徑而走,人們都說她們最後仍沒見到刀鬼,但是卻救走了刀鬼遺留下來的人命。

  師姐救起了一個男孩子,師妹則保回了一名女孩子。

  這一對師姐妹後來以槥派入世,居絕寒之巔,深居簡出。

  漸漸的,漸漸的,這些事情都化作雲淡風輕,僅僅十年的歲月,江湖易忘,這些事蹟隨著刀鬼的消失而被傳作神話,或被當作故事,或被他人見笑。

  鮮少人會主動提起刀鬼,更甚者也沒幾人記得刀鬼刀下曾經有殘存下來的人。但被刀鬼傷害的人仍在世上堅強地活著。

  因她們清清楚楚地明白,刀鬼不是死了,而是總有一天,會再度尋上來。

  而這個江湖,又將擾擾不定,風雲漸湧干戈動。

-

  只是一瞬間的時間,卻讓掌櫃眼花了。這掌櫃平生見多識廣,卻在每次當家的出手時,每次都驚嘆不已。

  「我們峨嵋樓,從來就只有壓在別人上頭的份。」

  當家的既然曾經這麼說過,現況就算劍拔弩張,掌櫃也不好意思說甚麼。

  六個硬漢被格開,一抹紅衫倩影佇足於餐桌之上,露出半個小腿,膚白勝雪,那人一手長棍,棍頂只離男子半片指甲的距離。

  這下細目一看,才見男子素灰的道袍左胸卻有個太極雙魚圖。長棍已近在眉前卻神色不動,波瀾不驚,兩人之間氣勢互不相讓,淵凝嶽峙,氣息倏忽間凝結。

  「道袍繡太極,你乃是武當掌門慕容雲。」

  武當掌門衣袂飄飄,攤手成掌,寬袖擺盪。

  「妳就是峨嵋樓當家?」

  「不敢,正是區區。」

  「巾幗女流,報上名來。」

  「蘇嶽崙。」

  「今日說甚麼也不給我武當派上山?」慕容雲直視峨嵋樓當家蘇嶽崙的雙眸,蘇嶽崙一聲不吭,雙目炯炯,長棍又再往前半吋,幾乎要碰到慕蓉雲的眉心。

  一旁的武當弟子見蘇嶽崙對自家掌門無禮之至,正要上前,忽然啪啪啪聲響不絕,武當弟子的腳尖前倏地沒入了一只鏢槍。

  「莫要再動,否則比起慕容雲,你們的命會先收。」掌櫃索性撿了張椅子來坐,手上把玩著不同的奇珍異物,蜈蚣索、千雪針、銀珠子甚至到東瀛的十字鏢等等,一應俱全,偏著頭,面如冷霜。

  反觀蘇嶽崙長棍不動,兩眼有若寒星,左肩縫著金色燦然流火,栩栩如生,燒起兩端戰火。

  「峨嵋蘇嶽崙,今日領教武當功夫。」

  話甫畢,蘇嶽崙腳下圓桌,轟然炸裂!

-

  長棍捲起冷風當頭迎著慕容雲砸下,慕容雲左手一掀,掌心黏住棍尾,手腕轉圓,牽引長棍走勢,身不動,心入太虛。武當掌門第一手功夫就是「太極化勁」,蘇嶽崙見狀棍身一抖,如魚躍江面,彈開黏滑的巧勁,一聲低喝,棍打地板,轉勢掃向慕容雲下盤。

  慕容雲當機立斷望後一跳,一隻手負在背後,蘇嶽崙收勢握棍,方才的兩招餘勁未已,指著慕容雲的棍尖仍劇烈晃動。

  「住間房,當家何必定要動手?」

  「近來武林風聲鶴唳,草木皆兵,人人都想上山找人,要敗槥山一派,槥派掌門與我舊識,自是不能坐視不理。」

  「眾人都不服槥派妄自尊大,不只九大門派,整個江湖都想挑翻槥派,你擋我武當一派,終有其他門派再來。難道當家要這樣一個一個替他們擋下?」慕容雲說道:「遠不如讓我們上山,與槥派掌門一談,也許咱倆有了共識,要使槥派安於武林便不再困難。」

  共識?
  蘇嶽崙不覺得山上那人會與武當派掌門有甚麼好共識。

  「你們不會有共識的,武當掌門。」蘇嶽崙眼神仍是銳利四射,說道:「要與他達成共識,遠不如你們就此打道回府,冷靜思量,也許事情並非天下人所想的這般嚴重。」

  「即使我武當放下了,其他門派呢?」慕容雲蹙眉,語氣溫和:「自幾年前起槥派自稱天下第一門派,我們當作笑話看看,反正槥派與天下派流本就井水不犯河水,月餘前卻陸續收到了戰帖,帖中釁意明顯,甚至誇口天下無敵,這該做何解釋?連信末都有掌門印璽!」

  「信末有掌門印璽?」

  蘇嶽崙聽至此處,戰意倏然熄滅,收起長棍。

  「掌門可有那封挑戰信?能否借為一觀?」

  慕容雲暗吐一口氣,正要自懷中拿出那封信,卻聽得峨嵋樓內傳來一聲喊:


  「嶽崙,他們要上山就由得他們!何必與他們多費唇舌?」


  眾人回頭一探,卻是一身雪白、單披薄衣的槥派掌門禹都玄。
  禹都玄搖開摺扇,唰聲一響,墨水青山潑進眾人的眼簾,染成一境桃源。禹都玄緩緩走向慕容雲,將蘇嶽崙拉到身後。

  「我槥派行事向來光明磊落,我只能說這戰帖不是我下的,而天下人怎麼看,怎能作數?九大門派,若喜以多欺少,槥派當不會不戰而退。」禹都玄走到眾人中央,集蘇嶽崙訝異的眼神、掌櫃呆滯的神情與慕容雲肅殺的氣息於一身,她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說出,而每一個字,宛如擲地有聲,格外響亮:

  「槥山槥派,永遠在此等待天下挑戰。」

  話說完,頭也不回的走了,留下一地豪爽餘韻。摺扇輕搖,吹掀多少世間波瀾事;倩影雪衣,肩負多少大千紅塵債。

  這就是槥派掌門。
  這一座山峰頂有多高,她的心就有多驕傲。

-

  「都玄,妳回來了?」

  在禹都玄回到自家住處的時候,穆懷青還沒就寢,就坐在平時與她對弈的那張椅子上,對桌也擺了一壺剛泡好的茶。

  她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坐下,看著茶杯熱氣飄搖。

  「怎不先看看印璽是真還是假?」穆懷青輕啜一口熱茶,說道:「很多時候,妳忍一口氣,也許就不用再節外生枝。」

  禹都玄秀眉一顰,顯然不願談論。反而輕輕拿起茶杯嗅了嗅。

  「這是碧螺春?」

  「是呀,這是碧螺春。」穆懷青頷首,補述:「紫砂壺泡出來的茶,自是別有風味。」

  禹都玄嗯了一聲,闔眼將茶喝盡。

  「我不喜歡解釋我沒有做的事情。」

  「這不是理由。」穆懷青眼帶笑意,逼問道:「不喜歡不代表妳不願意去做,很多事情就算妳心底抗拒著仍須把它完成。」

  「我睏了。懷青,你自己早點睡。」

  禹都玄起身,頭也不回,逕自往後院的方向走去,身影隱沒在晦暗的長廊盡頭。

  「……都玄,妳真的很不老實。」
  語畢,也將手上的碧螺春一飲而盡。正想回房,回頭剎那卻發現一抹露草色裙影一閃而過。穆懷青微微一笑,道:

  「嵐兒,這麼晚怎麼還不睡?」

  嵐兒聽到自己被發現,自牆柱後面探出頭來一臉歉色,吐了吐舌,道:「我睡不著。本想到處走走,卻發現副掌門和掌門在此談話,所以就……」

  「妳都聽到了?」

  嵐兒走出柱子外,直挺挺站著,低頭說道:「是。」

  本以為會受到一頓責罵或者懲處,卻沒想到穆懷青走上前去摸摸她的頭。

  「既然如此,那隨我辦一件事如何?」

  「咦?」嵐兒不解,輕扯穆懷青的衣袖:「副掌門,這麼晚,我們要幹甚麼去?」

  穆懷青露出燦爛的笑容,將嵐兒的手輕輕牽起。

  「看印璽。」

-

  青鸞山。
  是夜,蟬鳴大譟,骨瘦如柴的青鸞山掌門宰拉拉橫臥於木床上頭,半寐半醒。

  「若真是刀鬼……」

  唧唧、唧唧。

  宰拉拉鎮夜都在思索這個問題。他緩緩睜眼,觀視自己身上那些結痂的傷痕,憶起那把他的身體弄成這副德性的罪魁禍首。

  「從今而後,我要你無法與人過招。」

  那日血戰一夜,於是內疾不癒。此生再也無法一日裡動超過三招,否則氣血窒礙難行,或當場暈厥,屢試不爽。

  「奇筋八脈,各有所損,此乃嚴重內傷,恐難痊癒。」神醫白行苦捻鬚,一聲嘆息,於是宰拉拉道了聲謝便請他離開。

  刀鬼用的武功毒辣無匹,宰拉拉記憶猶新,中招那刻的感覺刻骨銘心,那是四肢力量被竊取一空的感覺,全身百骸如同火焚,如同廢人,苦不堪言,痛楚幾乎要人咬破雙唇,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。

  那招式……
  正當思量,猛然間卻聽得自家大門發出破裂聲響!
  宰拉拉身體旋即反應,飛奔向廳堂,風馳電掣衝到木屋外頭,只見木門版屑紛飛,漫天飄揚!

  而塵煙漫漫之中,宰拉拉一雙眼直視過去,卻見另一對腥紅、野獸般的眸光恰與自己視線相接,無須言語,無須思考,當機立斷,即是一掌飛出,如驚鴻疾燕、電光石火,對方只是將劍身揚起,格在宰拉拉的掌心,忽然間叮的一聲,響在宰拉拉耳裡如同投擲進湖心的尖石,漣漪散擴,心海洶湧。

  烈火在宰拉拉心裡驀然延燒,通體上下三十六竅道像是忽然沸騰了起來,握指成拳,袖口激盪,算準了對方心口,轟然揮去!

  宰拉拉此拳萬鈞雷霆、快逾飛電,好似猛虎出匣;對方卻隱沒到塵煙後面,然拳風激盪,捲開木屑,仍是直衝而去,待拳勢已盡、視線一片清朗,宰拉拉已看不見對方蹤跡。

  飄飄蕩蕩,一張白紙如綿綿雪絮,靜靜地在宰拉拉面前緩緩落地。
  宰拉拉俯身撿起,紙上運筆飄然,字跡狂亂。在看完那一瞬間,他將那張紙蹂碎在手心裡。越揉越緊。

  --少年呦,你的傷在這幾年,養的可好了?

-

  今夜月明星稀,萬里無雲。
  禹都玄一手拉開自家徒兒的房門,走到他的床邊,摺扇猛地拍在墨舞的額間。

  「起來。」

  「哇……」墨舞驚醒,摀著額頭,睡眼惺忪,望著禹都玄,一臉不解。

  「這麼晚,師父有甚麼事啊?」

  「快點起來,為師現在授你一套劍法。」禹都玄眼神睨向門外:「這套劍法我只教一次。過了今晚,你沒學起來,這劍法就讓它失傳罷。」

  「甚麼劍法這麼重要,需要夜半時刻勞煩師父?」語氣多有不滿,略帶調侃,墨舞吐吐舌,睡眼惺忪。

  「槥山禁式。」

-

  卻說禹都玄話講完便洒然離去,慕容雲一干人面色鐵青,正要悻然而歸,卻被蘇嶽崙留下。
  「掌門說有信為證,能否借為一觀?依我對槥派掌門了解,她斷不是會無故挑釁之人,許是其中有所誤會。」

  蘇嶽崙微微一笑,稍一欠身,說道:「杜瞳,將幾間備房也給他們住了,武當諸客今日便暫宿峨嵋。」杜瞳應了聲,跑上二樓。
  慕容雲稍一思量,說道:「好罷,也只能暫時如此。」

  蘇嶽崙說道:「那就請掌門移駕。」
  慕容雲正要與弟子上樓,看著蘇嶽崙,沉默良久,說道:「當家的,只怕這事情不單純。」

  「從來沒人說事情是單純的哪,掌門。」蘇嶽崙一笑燦然。

  武當一行人匆匆上樓,待慕容雲也進房,杜瞳才一蹦一跳地走下一樓來。

  「唉呀好累啊,這麼晚還要招呼他們真是累人。」

  「我瞧你樂得很,好容易可以拿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對著人射。」

  「那是我的寶貝,才不是撈什子稀奇古怪的東西!」
  杜瞳哼哼幾聲,竟然去將那些卡在地板上的暗器一一拔起,擦了擦才放入懷中。

  「哈,看來是趕上了。」
  穆懷青牽著嵐兒笑著走進峨嵋樓,蘇嶽崙道:「哎這不是咱的金主麼,這麼快就要來還債真是不好意思啊。」

  「誰來還債了,這帳是記載都玄身上,與我無關。」

  「哇這副掌門好惡毒啊,大難來時竟然選擇明哲保身賣好友!」

  「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嘛,咱槥山幾條人命幾口子都靠她掙錢吃飯啊。」

  「你家掌門每次下山都是用搶的,把掌櫃的當成小弟一般叫,紅燒豬蹄幾隻青梅紅幾譚,帳記隔壁山,有事與槥派無關。你們山上實在是……」

  「好了好了,看在嵐兒這麼可愛的份上咱別計較嘛!」

  「又拿嵐兒作保!你們太過分了!」

  「嘻嘻,嶽崙姐姐也很可愛呀,剛才那些人應該被妳迷倒了罷?」

  「嵐兒,你這話跟誰學的!一定是那混蛋掌門對不對!」
  鬥嘴正酣,忽有悠然琴響,仙音繚繞,迴盪在峨嵋樓之中。

  「啊,這是紫湘姑娘在跟我們說太吵了……」杜瞳細聲說道。
  穆懷青聽杜瞳這麼說,便道:「說到紫湘,有一陣子沒見到她了,她還好嗎?」

  蘇嶽崙沉默了一會,道:「……仍如往常一般。」

  「有機會也請她上山坐坐,我與都玄都將她看作自家人,她不必這樣。」

  「妳也知道,當初她隨我來峨嵋樓,就已是這樣深居簡出,連我們也罕少見上她一面。通常都要請小二送上膳食於房門。她便定期在房內彈琴予諸客共賞,算是補償。」

  「看來當年妳救了她一命,她仍感激在心,否則她出身流浪歌妓,又怎甘心留在此地?」

  「朋友之間談什麼感激?這些年杜瞳跟紫湘會留下,早非欠債,而是我們之間都是朋友。」蘇嶽崙不再多說,笑道:「對了,深夜來我峨嵋樓,想必因為那印璽的關係吧?都玄回去應該也同你們說過了。」

  「是啊,她不肯看,我們便替她下來看看了。」

  「杜瞳,你去問問掌門是否方便,和他說槥山副掌門偕同弟子下山,要借戰書一觀。」
  杜瞳應了一聲,通報了去,不多時慕容雲便跟著下來。

  「武當掌門,久仰了,在下槥派穆懷青。」穆懷青與嵐兒一齊抱拳。

  「久仰,懷青掌門不必過謙。」慕容雲自懷中拿出那戰書,穆懷青接過,蘇嶽崙與嵐兒一看,這字跡根本不是都玄的筆法。

  字跡不是都玄的便算,可那信末的印章……
  那是槥山的樣式不錯,一樣是花邊,也有個槥字,但刻在槥字底下當背景的,卻是一條龍爪。

  「慕容道長,字跡的話,我若說並非我家掌門的筆跡你們可能不信,且也無從作證,即便當場寫了,字跡這種東西也不是不能造假;可印璽就不是咱槥派的了。」穆懷青輕撫下頷,說道:「我們槥派的印璽,不是以龍爪為圖騰,是鳳。」

  慕容雲眉頭一皺,說道:「可有證物?」

  穆懷青道:「印璽在我家掌門身上,待我向他說明,讓他帶著下山與大家觀看,證明此事清白。」

  慕容雲恩了一聲:「若真是誤會,我武當自力排紛爭,天下門派本該連成一氣,不可因此而傷了和氣。」

  嵐兒一聽,嘻嘻笑道:「掌門真能這樣想最好啦,如此一來,大家都不用打來打去的。」

  慕容雲一笑而去,將戰書收回,說道:「不如我再多待幾日,讓你家掌門帶著印璽下山,此事定有轉圜機會。」

  「好,那我回去了,懷青在此謝過慕容道長。」
  見慕容雲回房,穆懷青轉頭,輕聲問道:「嵐兒,妳怎麼看。」

  嵐兒沉吟了一會,道:「恩……那武當掌門,沒那麼好心眼兒。他是另有圖謀。」

  穆懷青失笑:「我也這麼想。武當派,不單純。」

  蘇嶽崙聞言說道:「那怎麼辦?你們還是回去和都玄說說看罷。反正武林本就與槥山沒啥大干係,就讓他賺了名聲又如何。」

  「這些人的心機,一個比一個還重。我先回山上去,這些天還要麻煩妳了嶽崙。」懷青向蘇嶽崙與杜瞳一笑,蘇嶽崙只是哀聲說道:「無妨,反正我看這輩子你們欠峨嵋樓的,恐怕也是還不完了。」

-

  一夜無眠,次日天色將明之際,嵐兒和穆懷青才到大院,而禹都玄彷彿也徹夜未眠,氣色頗差,坐在藤椅上搖著扇子。

  「回來啦懷青,帶著嵐兒整個晚上到哪兒去?」

  「不就替你看信唄?」

  「……恩。」禹都玄表情明顯一僵,說道:「就算你看了也不過是白看,浪費時間。」

  「何出此言?」

  「沒做的事,我們又何必去解釋?」

  穆懷青話到喉間,卻沒發聲,最終化作一聲嘆氣。

  「嵐兒,我和掌門有話要說,妳先入房休息吧。」

  嵐兒點點頭,卻聽禹都玄說道:「啊對了嵐兒,去後山把你哥扛回來……他起不來了。」
  嵐兒驚道:「哥倒在後山起不來?」禹都玄笑道:「是啊,夜半夢遊兼體虛,滿地濕溽似尿床,你可得小心點扛。」

  嵐兒顯然不信,格格一笑,明白禹都玄用意,聽完後如風一般跑走。

  「沒想到當此時辰,你還有心說笑。看來是我多擔心了。」穆懷青輕笑。

  「我本來就不須人家憂心……懷青,我們去外邊說話。」

-

  絕寒之巔今天下起了一場小雪。夏日雨雪,在槥山上已屬常事。
  禹都玄跟穆懷青比肩而立,站在崖邊觀雲看霧。

  「懷青,我若和妳坦承一事,你願相信?」

  「你說就是,我當然相信。」

  「掌門印璽,我一直隨身在側,它沒有一時半刻離開過我腰間。」
  穆懷青道:「我相信你。那印璽上的圖樣,明明我們的是鳳身作底,可他們挑戰信上的卻是龍爪。」

  「所以你與慕容雲說那印為假,因和我身上的印璽樣式不同。」

  「是。」

  「我曾經向師父說,為什麼我們定要以龍做底呢?龍為天子象徵,龍爪更有霸道意象,不過終究有男人之氣。為甚麼我們定要模仿男人?我們不能用擁有我們自己的爪子嗎?女人就是女人,不必效仿男人,女人本就比男人厲害。」

  「所以師父說:那好,既然不要龍,我們就用鳳。鳳儀天下,氣貫古今。見龍在田,鳳卸其甲;龍若飛天,怒斷其爪。」禹都玄在白袍底下的雙手不禁一顫。

  「你……」穆懷青驀然抬頭,腦海一白,心裏如猛雷炸響。

  「因此,師父在傳位的那一天,授我章璽,可槥派的圖式已不復龍爪,變成那一尾赭鳳,鳳翔九宇,氣度昂藏。」

  禹都玄側過臉去,對上穆懷青驚怒交集的眼眸。本來她那樣清亮、那樣無瑕、那樣深邃的瞳仁裏,竟然掀起一陣又一陣驚滔和波瀾。

  「所以……那印璽……」穆懷青倒吸了一口涼氣,竟是吐不出下句。

  「是,師父從來沒有將她身上的印璽傳給我,他傳承的──是另外再請人做的新印璽。」
  穆懷青臉色刷白。

  「都玄!妳當初怎沒與我說過印璽的事!」

  「師父疼我,竟也把印璽圖紋改掉,我心懷感恩,也沒與妳說,怎料得今日會節外生枝?」

  一人怒火正熾,一人心亂如麻,爭端欲起,卻見一人緩步上山,瘦骨嶙峋,病骨支離,正是宰拉拉。

  「呦,吵架了嗎?」

  「是你?今日可來得不是時候。」
  禹都玄苦笑,宰拉拉卻笑得更難看。

  穆懷青輕嘆一聲,說道:「拉拉,發生何事?我看你比平日更無精神。」
  宰拉拉輕伸右手,放開,飄飄然落下一張薄紙。

  「我瞧瞧。」

  禹都玄袍袖一掀,那白紙順風飛揚,翻捲入她掌心。
  那紙已被揉得很細碎,幾乎破裂,但那墨黑的十五個字卻顯得更加顯眼。

  ──少年呦,這些年,你的傷可養的好了?

  拉拉的傷……
  「是他。他又去找你了?」禹都玄強自鎮定,拳頭一握,再放開,那紙已成碎屑如花瓣飄零,沒入雪地之中。

  「他先是拆了我家大門,逼我跟他過了一招就走了。然後留下這張紙。」

  「混帳。」

  禹都玄第一次展現怒容,穆懷青亦雙拳緊握。宰拉拉神色慘淡,靜靜眺望山下風景。
  禹都玄忽然想起那個大雨夜,在屍橫遍野的深宅大院裏,撿起的某個求生意志強烈的男孩。
  穆懷青倏然想起大橋崩塌時,在屍山血海裏,在腥味飄搖的河邊哭啼的某個垂死掙扎的女孩。

  宰拉拉嘆氣。
  「縱然從槥山眺望能窺盡第一山水,江山如畫,又待如何?天下仍是這樣腥風血雨。」

  「拉拉,一路走來也累了,咱進去休息吧。都玄,你也進來罷,免得受了風寒。」穆懷青鬆開雙手,語氣仍顯僵硬。

  禹都玄不答,赫然輕舉搖扇,怒然一揮,轟地一聲劈開身旁積雪,霎時殘雪激飛,向上翻湧如泉,飛起的彷彿已不是雪,而是累積已久的怒火,噴濺在所有人的衣襟上。

  「都玄呦……」拉拉皺眉,望著面有怒色的都玄。
  她的臉,在漫雪翻旋之中,肅殺如鬼。

  「這一次,姓姚的休想從我們身邊,奪走任何人的性命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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