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城何處不飛花。

第一回、千山不及此山高

  「天下戰書

     來一個殺一個,來一雙砍一雙,
     歡迎各路武林同道賜教,
     吾等恭候大駕。

     千夫不敵一烈女,萬峰不及槥峰高!

                    槥派掌門 留」

  七月至夏,春風明媚。艷陽熾烈綠河畔,繁花千境喚人夢。
  大地神州,其中一座州縣,其中一處小鎮,其中一群人圍在一塊木製的布告欄旁議論紛紛,聒噪不絕。

  「這、這布告欄上的帖子,誰貼的呀?」

  「你傻了嗎?都駐筆寫了『槥派』,自然是槥派中人!」

  「槥派?可是那之前曾經轟動一時的門派?那門派只收女人的不是?」

  「是呀,實不相瞞我這一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入了槥派,哈哈哈哈哈,爽他媽的齊人大福,整山都是女人啊!」

  「哎,槥派越來越趾高氣昂了啊,貼這帖子豈不是自取麻煩!」

  「我瞧這槥派大概腦子燒壞了吧,看看那武當再瞧瞧那峨嵋,同是隱居避世的門派怎地槥派便這般大徹戰帖?」

  「這種門派有什麼本事?哼哼,我飛鷹幫隨便一個人都能幹掉那一幫娘兒們!」一名矮小黝黑的漢子扁嘴說道,話正說完,身邊另一名一身小二裝扮的人便跟著開口:「說到槥派,唉呀,前幾日一位客人來我洪福居專點上等糕點,吃完了說將帳報給隔壁山的頭上便一走了之,誰都來不及攔他!我看那輕功還比武當的縱雲梯還高上一截!後來咱掌櫃的相詢之下才曉得原來那人口中的『隔壁山』指的就是槥山!」

  那人說完,又換一名身著赤色武服的粗漢說道:「兩天前槥派中人打傷我天狼門的人,哼,我天狼門跟槥派還有好大一筆帳要算!」
  叨叨絮絮間,猛然一白衣少年口中喊著「抱歉,讓讓、讓讓」,緩緩擠出人群至公佈欄前,身旁還跟著一名背著小檀木櫃的青衣少女。少年左右顧盼,趁眾人話說正酣,一舉將布告欄上的槥派戰帖一舉撕下,和青衣少女眉目相會一瞬,旋即矮身衝出人群。

  「再者,我說那……等等,你是誰,他娘的為什麼撕了布告欄啊!」
  方才話語濤濤的黝黑漢子揚聲呼道,眾人倏然一靜,望向少年奔走的方向,正當無語,那赤衣大漢反應最快,厲聲大喊:「就是他啊!混帳王八羔子就是他傷了我天狼門的人!他就是槥派之人!」

  「那還愣在那兒,追啊!飛鷹兄弟一起上!跟天狼門的人一起將槥派之人給抓起來啊!勢必要槥派那群女人通通都向我們磕頭贖人啊哈哈哈哈!」黝黑漢子打赤著雙腳和赤衣大漢首先發難,拔足往少年奔去。

  「神經病!」白衣少年回頭,看著狂奔而來的群眾喊道:「你們通通都有病是不是!我不過撕個布告欄又不是燒殺擄掠!」

  「啊!男的!」赤衣大漢像是見到了鬼,下個瞬間竟駭然到滑足踉蹌滾倒在地,口中還不住嚷嚷:「混帳!他是男的啊!沒想到男的竟然拜到槥派門下啊!」

  赤衣大漢說完群眾驀然停步,驚呼一聲。連白衣少年都跟著停下了腳步。
  「……哥哥?」

  白衣少年奔至半途,忽然佇足,猛勒住青衣少女的臂膀。少女一臉惑然,開口詢問。
  「媽的,又是一個看不起我的人!」白衣少年怏怏回首,忿然說道:「你們對槥派到底有什麼意見?啊?」

  「王八蛋,果然是男人!」

  「男人入什麼槥派,羞也不羞?」

  「等等,我瞧他之面貌和江湖上所傳的槥派首徒好像一模一樣啊,怎麼外人都傳說是女的可我們今天看到的是男的?難道是訛傳?還是女扮男裝?」

  「唉,首徒麼?小小年紀就入了女流派別真是走了歧路呀……若入了武當或者去河南少林還有個成就……再不然就混我飛鷹幫也不是一無所成啊……」

  唰。
  少年瞬間冷鋒出鞘,劍鋒顫抖。

  「我乃槥派首徒!頂天立地男兒身!有誰有意見,通通上來!」

  「哎,別衝動。」
  青衣少女伸手欲拉白衣少年袍袖,卻被他揮之一開。

  「嵐兒,到旁邊看著,一盞茶的時間後叫我。」

  「啊,這……」
  青衣少女嵐兒輕呼一聲,只見白衣少年冷笑說道:「今兒笑我的人,明年咱倆通通幫他掃墓!」

  此話一出,眾皆嘩然。

  「你他娘的涉世未深,今兒我就好好教訓你一頓,首徒是吧?我要你們全槥山女人通通服我!」

  「來來來,沒關係,讓我看看女人的劍法使在男人手裡會是什麼味道!」

  「是不是打贏你就能上槥山?那我打贏你十次是不是能上常常槥山看看?」

  「唉,我奢求的不多,我贏你你就讓我帶走你身旁這青衣女人就好。」

  白衣少年劍鋒顫抖不已:「吵什麼吵!上來啊!看過玉女心經沒有!看過十八降龍大劍法沒有!今天我就讓你們一次看全!」
  步履化風衝入人群,銀芒如電揮灑如墨。霎時間,已和一群武夫鬥在一起,短兵相接,喊殺之聲衝破雲霄。
  嵐兒愣了一會,退到一旁,幽幽說道:「唉,沒得闖了禍,屆時回去給師父數落……」

-

  一處參天入雲的深山,濛霧裊裊,千峰競秀,萬壑藏雲。
  鳥鳴山幽靈氣噴薄衝雲霄,萬徑杳無半人蹤。

  此山,正是武林槥派隱世居所,「槥峰」。
  峰頂上,終日積雪不融,凡人稱此處為「絕寒之巔」,非是此處冷冽不適,而是冰雪見日不消,冰氣仍存,乃是違反天地運行之奇象。而此處地靈充溢,冬寒夏涼。
  槥峰自山腳至峰頂僅有一條石階長路,從山腰以下仍是草木蓊鬱,離離蔚蔚,百花盛綻競芳顏。山腰以上便漸漸滿佈白雪,了無植被,山風瑟瑟。

  「這石階實在很長,說真格的,若我能騰雲駕霧,說什麼也不要爬這撈什子階梯。」

  白衣少年血染衣裳,喘氣說道。身旁跟著背著檀木櫃的藍衫少女,只見少女格格輕笑,說道:「哥,你身體真的不是普通的弱呀。莫說師父,連我也忍不住想說你幾句……」

  「弱?呼……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?這階梯……呼……呵……」

  「掌門說過要用心運氣,氣走周身三十六大穴,穴道一通開六門,六門有氣,氣遊丹田,丹田生熱,此熱乃是槥派獨門真氣。馭此氣於雙足,則奔如風雷,藏此氣於雙手,則發掌摧山裂海。」少女眨著大眼,說道:「誰要哥整日只和掌門鬥口,疏於習武去啦。」

  「唉,妳背那什麼東西?師父講的話能信麼……不過是信口胡吹,丹田會熱是因為穴道開通,穴道開通本來就會有熱流自行運轉啊,什麼槥派獨門真氣,嵐兒,我說了,別老是將師父說的話記那麼清楚啊!」少年停下腳步喘了幾口氣,又道:「你能走那麼輕鬆還不是副掌門授妳的獨門心法『凌風訣』,讓你健步如風,那才是上乘輕功。還有,哥在山腳下打那麼多人,打久了手會麻,閃久了腳會痠,嵐兒,聽我說,其實我……」

  話未說完,只聞自峰頂緩緩傳來一句聲調溫潤的傳音。
  「好徒兒,你再說廢話一句今兒就別吃飯,嗯?」

  少年聞言眉頭一蹙,道:「哇,我說那也算是廢話!」
  少女哈哈大笑,少年彈了一下少女的額頭,道:「笑甚麼啊!好的不學盡學壞的!」語畢便繼續緩緩前行。

  雖是兩人無語,然走著走著依然是花了半個時辰方才到峰頂。但見峰頂一片雪白,一往如昔的景象盡收眼底,大門氣勢非凡,右門鑲嵌一鳳凰,左門鐫刻一青龍。而門的兩側是模樣兇悍的翠玉石獅,約莫與人等高。門上對聯仍是那句:「千夫不敵一烈女,萬峰不及槥峰高」,橫批則為「不信者可試」。

  少年走向前正要開門,門卻被一股力量自己拉開,彷彿迎接著兩人來臨一般。
  門一開,視線一闊,卻見一名身衣白袍如狩衣的女子手搖摺扇,氣如扇上潑墨灑脫翩翩,宛如玩世滾塵不羈少年。她兩頰泛紅,膚凝似雪吹彈可破,摺扇微搖,笑眼不止,此人正是武林幻派槥派掌門,禹都玄。

  師尊尚未開口,少年業已說道:「師父,為什麼我每次下山都會被你的對頭給追殺?那張戰帖不是我貼的……」
  槥派掌門也不以為忤,只是淡淡說道:「徒兒,日久不動必生蛀瘡,為師這是在替你徵求勤練身子的好辦法,自動上門的沙包沒有不打的道理,白痴找死的弟兄好歹也要送他們到黃泉路口,為師不是常常這樣教你嗎你怎麼就給忘了。」

  「我……」

  「我說徒兒,你再忙,至少也要好好和師父喝杯茶吧?」

  白煙裊裊入山嵐,一如往常副掌門自迴廊盡頭漸漸走來,手上端著四平八穩的茶具,一身藍色長袍與少女嵐兒相似,氣沉江水波瀾不驚,宛若淵凝嶽峙不世高人,走來的途中杯具裡的茶竟是波瀾不掀。

  「好徒兒你身上的衣服也去換一件,東一塊血漬西一片腥紅這樣怎麼對?我說你呀,連練個身體都把自己搞成這樣子……」

  「……嵐兒我們還是走吧,我突然又想下山了……」

  「那個呢,要走,為師倒是不介意,只是為師貼在妳房間那篇孟子的《告子下》你讀了沒?今晚再沒背起來就送你到山下那間店做小二。」

  「師父,你少框我,我的房內從來沒有四書五經,是您跟我說讀那些不如去練玉女心經的……」

  「噯?為師就把那五十三個大字刻在你天花板上,你沒發現過?寢而閱,醒而讀,房門口那早被嵐兒撕下、嫌說擾人清明,為師是沒法子了才去刻你天花板兒,你倒是好了居然成天倒床就睡是成何體統!玉女心經你練了半把個年月試練成了沒?」

  「是練得差不多了,就欠個小龍女和我裸身對練……師父你還好意思說啊!還不都成天到晚一堆仇家找不著師父就找我來!師父你就顧著整天和隔壁山的鬥嘴啊!連副掌門也不理我在那邊喝茶!」

  「怎會說欠個小龍女?咱家嵐兒那慧靈秀潔的模樣哪裏比小龍女差,別坳不到甜葡萄就說天底下沒葡萄,別有堆沙包上門還嫌沙包軟硬不襯手,舞兒你哪時練了個挑食樣,為師為此萬分心寒,今兒個不擒你回派跪算盤,這槥派的棺材躺得就是為師我!」

  「一日為師終身為父,父債還須子還。挨仇家打這回事本來就是你該做的,況且你還不是挨打的那個,小伙子你還有什麼好抱怨的。」

  這話說的輕飄飄的,卻刺耳得很,少年墨舞一愣,只見一身灰的消瘦男子橫靠在大殿外的石柱上,雙手環胸,兩眼斜睨著他,嘴邊噙著笑。
  那墨舞還沒反應,副掌門猛然冷冷說道:「說出口的話是凶,舌是禍根。徒兒你這樣挑三揀四也難怪你師父要罰你,再不坐下來陪副掌門把這盞茶喝完今天我大概就是煮你的蹄膀。」

  「等等我本來是想下山的啊,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!」墨舞不明所以,被訓得亂七八糟,簡直是一蹋糊塗,看副掌門穆懷青還在一旁雙手捧著茶杯品茗,忍不住道:「副掌門妳別再喝茶了,快來看徒兒傷勢如何呀!」

  「所以我早叫你過來我旁邊坐了不是?手上都拿好跌打損傷藥等你了還不趕快過來是要我過去服侍你嗎? 」

  嵐兒在一旁哈哈大笑,蹦蹦跳跳三兩步跑到了穆懷青旁邊。
  禹都玄笑了一會便歛起了容來,摺扇一收,緩緩起身道:「唉,真是,不玩了,徒兒快去換件衣服之後進殿,拉拉,進來自己揀張椅子坐。」

  「恩。」
  男子應了一聲,墨舞撓撓頭,道:「師父有事要說?」
  禹都玄沒有回答,只是一旁的穆懷青也收起了笑容,牽著嵐兒緩緩走進了大殿。

-

  槥山永遠都是那樣,因為那群人在那座山所以才有山的價值。
  正因為有了人,這山才會活起來。而有了笑聲,這座山,才不會孤寂。

-

  「隔壁山的呦,找我來不會只是逗逗你家徒兒吧?」

  槥派大殿莊嚴肅穆,一共六條蟠龍大柱,最深處九龍座坐南朝北,底下一席艷紅長毯延伸如溪流溯向殿口,兩排太師椅左右互望,比鄰鋪排。與槥峰比鄰而居的青鸞山掌門──雖然他很想收徒弟,但青鸞山始終沒有人──宰拉拉撿了張右邊的太師椅,盤腿支頤,興意闌珊。

  「自然不是。」

  一個回身,輕飄飄坐上大殿裡掌門尊位九龍座,座身乃是大理石所砌,座上扶手奇特,左形龍尾右龍首,彷彿一條巨龍蜷曲盤旋於龍座上,禹都玄雙腳隨性地盤在椅座上,穆懷青坐在左側最前太師椅,面對宰拉拉的位置上,嵐兒則與穆懷青相鄰。

  墨舞回房更衣,最晚入殿,坐在宰拉拉旁邊。
  「師父難得正經,發生甚麼事了?」

  墨舞問道,禹都玄微笑,摺扇打開,輕輕搖晃,只是盯著墨舞跟了嵐兒瞧了良久。瞳仁裡互相交映著兩人的模樣,兩人那無知又懵懂的神情,她宛若看見了兩人身上的所肩負的原罪,面色越發憐憫。

  「墨舞,我收你為徒,教你劍術,共有幾年?」
  啪的一聲,禹都玄急收摺扇,凝視著墨舞的表情。

  墨舞身軀一震,不假思索道:「時至今日,約莫五六個寒暑。」

  禹都玄轉而望向嵐兒,扇一指,說道:「那麼妳呢?」

  嵐兒凝眉一算,道:「和哥哥差不多。」

  禹都玄應了一聲,說道:「記得收你們入門時,我都說過一句話?」
  這問句一出,墨舞本來總是不正不經、玩世不恭的模樣瞬間收斂,手指忽緊,握住了太師椅的扶手,神情黯然,心頭驀然冰冷,緩緩俯首。

  墨舞忽然間腦海輝映著當年令他心緒波濤洶湧的夜,那令人作嘔、不堪回首的夜。那是最禁忌塵封的往昔,最不願憶起卻最深刻的往昔。

  嵐兒亦是不發一語,垂下頭去,看不清模樣如何,穆懷青於心不忍,將她的手掌在自己手心裡,將暖流緩緩渡進嵐兒體內,運柔功定神。

  沉思良久,墨舞才沉聲說道:
  「入了槥派,你得不到你想要的東西。那就是報仇。」

  禹都玄眼神揪著墨舞,好似揪著他的頸項,語氣咄咄:「這些年來,你能否告訴我,你在槥派獲得了什麼?」

  「清心寡慾,不惹塵心。六根斷絕,不起鬥心。」墨舞說道:「無論是飛雲渡雨,抑或翻花拂柳,都是制人而不傷人,守多於打,力主服而不傷。乃是以德為大,用氣度蓋人。」

  禹都玄欠起身來,說道:「但你學了這兩招可都是染上了俗心,出招總想辦法傷人,對嗎?」
  墨舞說道:「……是。」語罷,便是陷入沉默。

  殿中每個人宛如都陷入了長考,一時之間氣氛尷尬,卻看禹都玄目光赫赫,注視著墨舞跟嵐兒。

  「徒兒,你的復仇心,太重。」禹都玄搖扇指著宰拉拉:「拉拉會變成這副病體,也是拜他所賜,這樣你還妄想著要報仇嗎?」

  宰拉拉神色一凜,道:「我說都玄,叫眾人來此不該是談前塵舊事?」
  禹都玄聞言便自袖口夾出一張信紙,電閃之間只能望見上頭有章璽紅泥,禹都玄面露不屑,將那張紙信手揮灑,飄然落地。

  「武林九大門派來信,說咱挑釁天下劍者,不服者眾,近日將上山論劍,征討天下第一。」
  宰拉拉目光抬起,盯著那張戰書:「哦?」

  「但我根本沒去九大門派繳交戰帖,是有心人所為。」禹都玄躺在九龍座上,說道:「我不畏懼挑戰天下強者,但最厭惡陷害於我身的人。」

  穆懷青這一聽,神情擔憂不已,道:「我知妳不會向天下人解釋,但又有誰會加害我槥派?」
  「九大門派尋釁挑戰只會是第一件事,之後定第二件第三件其他事情接踵而來──而對方的目的不是我們槥派,而是我們的人。」

  宰拉拉思慮敏捷,面色更凝,說道:「難道是──」

  禹都玄頷首,繼續說道:「這些年我派聲明張揚,徒兒的身分已經不是隱事。『那個人』刀下從不失手,見徒兒跟嵐兒尚在人世,難保不會動手。」

  「那又怎麼樣?」一直沉默的墨舞忽然發聲:「即便我不去找他,他也會來找我,就算我隱居避世,他也會尋我到天涯海角,我不如……」

  禹都玄毫不猶豫地打斷墨舞,道:「你需懂得好好保全自身。你的命是我救的,我理應保全。你的死有損我的面子,我救人,那人就須好好活著,沒那個去找死的道理。」

  「嵐兒也是,妳的命是懷青的,妳也不許隨便浪擲自己的命。誰都不能。」

  禹都玄按著龍首龍尾,豁然站起,啪地一聲打開摺扇,扇上一片青山潑墨,一片隔世仙境,眾人耳邊彷彿響起了夏日的第一道落雷聲響。

  「如果這一次槥山保不住,徒兒,你就護著嵐兒下山吧。」

-

  墨舞還記得當年師父將摺扇按在自己頭頂上的那一天。

  那一天晴空爛漫,也是夏季,絕寒之巔上陽光燦然,卻不感鬱熱,墨舞身後便是斷崖,崖下一片蔥蔥樹海,雲蒸霞蔚,墨舞後來才知此處就是槥山後院,那片花團錦簇的盡頭。禹都玄並未帶著墨舞進入什麼密道,也沒有念著密密麻麻的門派信條,眼前更沒有祭祀先祖的神龕香爐,事情發生的一切只有兩個人,兩柄劍,一張摺扇。

  屈膝半跪,俯首拜師,墨舞膝前橫放著佩劍「絕寰」,劍鞘烏黑,乃是墨家傳家神兵,削鐵如泥。

  「從今以後,你乃我槥派首徒。」
  師父的聲音如暮鼓晨鐘,一字一句擲地有聲,在墨舞心裡敲開漣漪。
  壓在頭頂上的摺扇放輕了力道,師父俯身,撿起地上的絕寰。

  「此劍不是我派物,今後也無須用此劍。」

  那天的視野很好,窮目可及皆是萬般春光。墨舞緩緩抬頭只瞄見師父左手握著絕寰,絕寰劍鞘通體烏黑,閃進自己眼裡的光芒很刺眼,導致墨舞無法直視著自己原本的佩劍,他感到一陣眩然。

  唰!

  不及反應,禹都玄反手甩劍,絕寰受勁拋飛,只見長劍如魚入江面一般沒入懸崖之下,沒入森森樹叢裡,沒入半隱半現的山嵐裡。

  墨舞大驚,正要開口,摺扇復來,重壓天靈,將墨舞的雙嘴又打得闔起。

  「為師賜你一劍──」

  金戈鳴響,墨舞的左側瞬間一柄森冷的白劍沒入地面,削落他幾綹髮絲。耳邊只聞師父喃喃:「此劍名為『忘塵』。盼你入我槥派,便如再生,忘記一切過往,不再追求。」

  禹都玄收起摺扇,轉身便走,回身帶風,激盪墨舞衣領,輕輕飛揚。

  「所謂的報仇,不過都是以命換命。最終,都是徒勞。」
  師父搖著摺扇,留給墨舞漸行漸遠的背影。

  墨舞瞇著眼睛,心緒蕩漾,仍是跪姿。

  ──這種事情,妳要我怎麼忘記?

  墨舞握著劍柄爬起身來,踉蹌走向崖邊,獃然望著絕寰墜落的位置,看不見盡頭的位置,那被隱沒起來的位置。
  他一個時辰中都沒有說話,但他的眼神化作大漠荒煙中的狼,惡狠狠地盯著煙霧,彷彿沙漠裡的風沙。

-

  穆懷青時常都會不自禁去想起初次和嵐兒見面的那個雨夜。那時已經撿回了墨家的孩子,才剛回槥山繼承槥派,門派中一切百廢待舉,為了趕回槥山正在江湖中奔走,一路往北,要行經尾生橋。

  那日大雨飄搖,風聲若鬼嗥,雨滴更如刀割,打在身上竟會感到疼痛。

  距離尾生橋還有數里,穆懷青卻已聞到有股濃厚的血腥味,腳步加速,等到她走到橋邊,卻見尾生橋已然崩毀,空氣中還有股淡淡的煙硝味,顯然是有心人利用火藥炸斷此橋,要阻她回程。不料穆懷青低頭一看,卻見橋下駭人場面,殘屍遍野,血流成河,將河流染成一片暗紅血海。

  穆懷青當機立斷,運起輕功凌風訣果斷望下一躍,踏到地面那一刻,濺起血水,穆懷青忍住湧上心頭的噁心感,閉氣彎腰,查看死屍。

  死屍上的衣衫吊飾都非中土所產,穆懷青心念電轉,登時判斷出這並非中土之人,而是善於蠱術的苗族。

  此刻才發現原來除了遍地的血水,還有許多的兇猛毒獸在地上匍匐,奄奄一息,蜈蚣、蠍子、青蛇、屍鼈,無一不全,到處都是殘破的葫蘆、碎裂的布袋、爛掉的竹簍,而這些毒獸更是斷肢殘體,流出鮮綠色的體液。

  這些毒蟲蠱獸散發出來的強烈惡臭,即便是穆懷青引動自身內息循環了一周也無法解除暈眩感,顯然這邊有些毒是透過香氣、透過皮膚、透過雨水去感染別人,穆懷青柳眉一蹙,知道事情不妙,她在這邊連一盞茶的時間都無法撐不過,否則毒性入侵,華陀也難救。

  正要動身離開,卻聞嬰孩哭啼,穆懷青朝聲音來源挺進,發現哭聲被數具屍體給悶住,便舉足踢開三、四具死屍,一名女嬰果然在此放聲大哭,毒物盡皆迴避,周遭兩尺之內竟沒有蠱蟲。

  穆懷青無暇細想,抱起女嬰,一抱起,僅剩的蠱蟲當即蜂擁而來,穆懷青運輕功爬峭離開,爬上尾生橋的另一端,揚長而去,蠱蟲一爬上地面便四散避逃。

  這個女嬰,便是日後嵐兒。

  若那日沒經過尾生橋,沒有自橋上跳下,那麼這個孩子還會活嗎?

  穆懷青不敢細想,但她知道一切都是緣分。人跟人之間,所有的連結都在一個緣字,既沒有理由,也不需要理由。想著「如果」並沒有意義,因為既定的事實不可能被改變。所以她們的相遇是緣分,是天賜的必然。

  「副掌門,我真的沒有其他親人了嗎?」

  每次嵐兒這麼問,穆懷青都只能滿懷內疚的點頭。好奇是天性,總有一天她也會發現,與其欺瞞,不如誠實。因此相對於其他孩童,嵐兒異常早熟,和天真散漫的俏臉相去甚大。

  「那個人」狠狠奪走了這個小女孩的一切,而這個小女孩用擂鼓般的心跳聲,打破了他的傳說。
  ──而現在,他的出現,難道就是為了再度奪走別人的一切?

  「咱槥派沒那麼脆弱,懷青。」

  穆懷青回頭,只見禹都玄披著一件貂皮厚衣,雙手環胸,站在他身後同他一起觀星測象。

  「是啊,我知道。自從揀了那兩個孩子、又認識拉拉之後,我就知道,我們槥派,不再脆弱。」
  穆懷青苦笑,禹都玄道:「平日的嬉鬧生活好像也過不太下去了,這種看似能夠常存的人生,未料轉眼間就會灰飛煙滅。」

  穆懷青道:「你怎地這麼消極?」

  禹都玄說道:「誰不想好好的過日子?偏生就是沒辦法安安穩穩的過好這一生。」
  穆懷青笑道:「咱不過才年屆而立,正值盛年,妳就想安安穩穩地過一生?倘若真的這一生都是這般平平凡凡,妳可又能接受了?」

  禹都玄思量半晌,說道:「可賠上性命不是件好事。」

  穆懷青說道:「很多時候我們無法選擇命運,但我們能夠選擇如何解決。」

  禹都玄沉聲說道:「我們那些在江湖裡闖蕩的那些日子天天都在跟刀劍搏命,好容易回來繼承槥派,身上的包袱多了,又如何能跟從前一樣什麼都當做不重要?」

  「是嗎?如果一切都不重要,你又怎會介意刀鬼?你又怎麼會救起墨舞,我又怎麼會撿回嵐兒?」穆懷青語氣方停,又說道:「早在咱們生在這個天下、處在這個江湖之中,我們就無從選擇我們能夠躲避什麼事情。」

  禹都玄說道:「懷青,如果一切能夠重來,妳仍會做同樣的事情嗎?」
  穆懷青不假思索,應話道:「妳問問妳自己就好,妳會後悔坐上掌門,後悔承擔師父所遺留的精神嗎?」

  禹都玄失笑道:「不會。因此妳也不會。」

  「是了,咱倆都不會。而我們是這座山的頭,我們合該護著槥派向前而行,而非佇足在此。我們該憂心的是怎麼渡過災厄,而非怎麼逃避災厄。」

  禹都玄望向穆懷青,道:「看樣子妳心中已有計較。」
  穆懷青意味深長地笑了。

  「何止計較。」


  槥派掌門,她肩上背負的東西遠遠比別人要多太多。
  當師父將這座山交給她的時後,她很深刻的明白,她已不再是能夠任意妄為的人。
  所以她很珍惜每個曾經遇見的人,以及後來願意跟她一同回來槥山的人。

  禹都玄饒有興味地看著穆懷青。
  「這一回,該換我們落子了。」

-

  槥峰山下有間客棧,名喚「峨嵋樓」。

  夜冷孤寂,蟲鳴亂躁。當裡頭的掌櫃正在對帳簿的時候,窗外猛地一陣馬蹄亂鳴,然後客棧大門被推開,約莫五六人衣衫整齊,皆是一身灰袍,護著後面一名神色漠然的男子。那男子眉宇間雖英氣勃勃,可雙目無神,身形魁武,龍行虎步,有不怒自威的儀態。

  「道爺,抱歉,客棧已經滿房了咧!」一旁擦桌的小二仍是笑吟吟的,擦掌上前,卻受那五六人給推開。

  「上等房,七間。」

  「這個,道爺……」那小二回頭看著掌櫃,那掌櫃緩緩上前,拍拍小二的間,道:「去請小姐過來一趟。」

  「是!」小二點頭,趕忙回頭跑入後廳。
  那掌櫃的倒是異常冷靜,說道:「如果沒猜錯,各位爺是要上山?」

  「是。」那男人連掌櫃也不瞥一眼,又繼續說道:「我再說一次,上等房,七間。」

  「你可是患有耳疾?滿房聽不見?」

  這話並非掌櫃發出,而是自後廳傳入,那男人眉間一凝,道:「你就是這客棧的當家?」

  「是又怎樣,不是又怎樣?」仍是聞聲不見人,只聞得那聲音續道:「掌櫃的,捎封信給山上的吧。嗯,就跟他們說──我們峨嵋樓現在開始幫他收的人,每一個都要付銀子。」

  聲音甫畢,後廳虹影一竄而出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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